奄奄一息的来俊臣,被重新丢回牢房等死。然而,命运很快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他濒死之际,外面传来惊天消息:“琅琊王李冲,真的起兵谋反了!”
“我是对的!我那如天才般的推断完全正确!”来俊臣在黑暗中嘶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魅,“李续!你这个蠢货!你差点打死了唯一看穿真相的人!”
这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敬畏彻底崩塌。他不再认为自己是诬告,反而坚信自己拥有洞悉阴谋的天赋直觉。那顿几乎致死的一百大板,成了他心中“忠而见疑”的铁证,成了李唐宗室迫害他的血仇!
后来,遇到天后大赦天下,来俊臣终于走出阴暗的牢狱,他立即跑到洛阳的铜匦告密,告发东平王李续和琅琊王李冲是同党,一起谋反。这一次,他咸鱼翻身,攀附上了武承嗣,并得到了天后的亲自召见。武则天听完他的故事,觉得他是忠臣。
从此,忠臣来俊臣成了武承嗣和女皇手里最锋利的尖刀:东平王李续、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二十多个李姓王爷被杀。洛阳城依旧繁华喧嚣,这片繁华被李唐皇室的血染红。
那些不可一世的豪门士族,来俊臣的报复也更疯狂:自宰相以下,他登记姓名按顺序夺取他们的漂亮妻妾。
短短四五年,来俊臣已然杀红了眼,恰似二十年前于和州狱中那个夜晚,他手持磨尖的骨头,径直走向酣睡的死囚犯时的模样,就连狄仁杰都险些命丧其手。
此次再次奉诏回京筹措东征军饷,来俊臣更加变本加厉制造冤案,报复仇人,又很快在洛阳掀起了狂风骤雨。来俊臣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
孙万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从李尽忠手中接过契丹统帅之位的。
契丹人从檀州败退回到营州,营州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着遍地横七竖八的伤兵和瘦骨嶙峋的战马。
被李多祚射中胸口的契丹囚首李尽忠躺在山洞里一堆从唐军手中缴获的锦缎被褥上,左肋的伤口溃烂发黑,随军巫医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药——捣碎的艾叶、烧成灰的兽骨、从汉人药铺里抢来的金疮药——敷上去之后他的体温降下来几天,所有人都以为他能熬过去。
但十月,天气骤冷的那一晚,他的伤势一夜之间急转直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窝迅速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短短十几天里瘦成了一把骨头。他躺在担架上,滚烫的手攥着孙万荣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指甲掐进孙万荣的皮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好妹夫,契丹八部,都要靠你了!”李尽忠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拼命挤出最后一口气,“你接下来要替我活下去,替我带着契丹人活下去。”
他从枕头锦囊,皮子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线密密地缝着,里面只有一张羊皮纸,纸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写。
李尽忠看着孙万荣困惑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留给你的锦囊。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打开它。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会提醒你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便合上了眼睛。曾经让武周王朝天翻地覆、洛阳女皇寝食难安、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契丹枭雄,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山洞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孙万荣把羊皮纸折好塞回锦囊里,系在自己脖子上,用战袍的领子遮住。然后他站起身拔出弯刀,对着山洞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契丹酋长们,把弯刀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契丹听我号令。有不服者,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冻过的铁钉,钉在山洞外的寒风中。酋长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吭声。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上一任可汗咽气的那一刻,下一任可汗的弯刀就必须出鞘。犹豫一瞬,就是内乱。
孙万荣在营州城外整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把李尽忠留下的残兵败将重新编成了三军——前军是还能骑马上阵的精锐,中军是伤兵和辎重,后军是随军的老弱妇孺。他用契丹人最原始的方式激励士气:把最后几坛从营州城里抢来的汉人烈酒分给每一个还能打仗的士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空酒坛砸碎在石头上,碎片飞溅,酒液横流。
孙万荣用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现在我们去哪里?南下!南下打下幽州,打下魏州,打过黄河,打到洛阳去!打到长安去,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那里有大唐无数的粮食和财宝!”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这些已经绝望到骨子里的草原战士心中最后一丝不甘。
契丹人数千柄弯刀同时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映着一张张被饥饿和仇恨烧得通红的面孔,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远处的积雪簌簌落下。
孙万荣骑上那匹从东硖石谷战场上缴获的黑马,马鬃编成了细密的辫子,每个辫梢上都系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狼牙——那是李尽忠的坐骑,他把这匹马留给了孙万荣,像是在无声地传递某种只有草原人才懂的信物。
孙万荣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营州城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大周在辽东最坚固的堡垒,如今城墙上插满了契丹的狼头旗,城门口铺满了缴获的武周旗帜,被马蹄和靴底踩得面目全非。他看着那些踩在泥里的旗帜,忽然想起李尽忠死前说的那个锦囊——“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会提醒你一个问题。”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把锦囊按在胸口,策马转身,带着大军向南开拔。
孙万荣大军的第一个目标,是梁王武三思的榆关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