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木抽下木偶发髻上的凤钗:“丫头,咱们也算认识了这许多日子,这是她的遗物,也是我余生的念想,你帮我修好,我便不再来了,好不好?”
唐思怡看着他,问道:“你变戏法的手艺还能不能更好?”
苏子木:“严格点这叫幻术,乃我家传绝学,到了我这辈已绝迹,不是我吹嘘,你再找不出比我更好的了。”
唐思怡道:“我从不助人为善,你要我帮忙修首饰,得先帮我一个忙。”
迎着她目光,老人不知为何,总觉得一早就被她算计了。
这一日天光熹微,万物尚在沉睡,女帝的寝宫上方骤然起了惊雷,云霾雾重,有真龙现于半空,盘桓许久,惊动了整个临安城。
阖宫的人都看见了,真龙落地之后,对散发披衣的女帝俯首称臣。
大清早各茶馆的说书先生纷纷改了新本子:“**暂且一放,给在座诸位叙一叙女帝是顺应天意降世的真龙帝王,此前雷劈大殿真真是祥兆。”
“你安排的?”女帝恢复镇定之后,问。
唐思怡跪地,将事情和盘托出,口称万死。
“原来后宫闹鬼竟是因为这个,朕有所闻,只是朕不信鬼神,所以不当理,”女帝在镜中笑,“好孩子,替朕挽回了大半时局,朕赏你还不及。”
“为陛下分忧是婢子分内之事,并不敢要赏赐。”唐思怡把心落回肚里,重新拾起梳妆台上玉梳,为女帝理髻。
前廷之事有潘如贵,女官不得随侍,趁着女帝上朝,唐思怡回了住处,将昨夜赶作的画交给福子。
福子抱着装画的锦盒犹如抱着自己的亲祖宗,晓得唐尚宫姑姑说一不二,她说最后一幅就一定是最后一幅,于是发誓要将最后这幅画卖个好价钱,足以回本一辈子的那种。
唐思怡趁机将苏子木的凤钗拿给他看。
“唔,难得,这累丝是前朝的手艺,南人精细,如今这样巧手的师傅阖宫寻不出三个来。”
唐思怡道:“我不在宫里修。”宫里每一样东西都登记在册,她拿一件前朝旧物到处晃,上赶着找死么。
“我只问问你,外头有没有师傅能修?”
福子面露难色:“有是有,但是姑姑,我出入宫门,也是要递牌子搜身登记的,这个东西吧……它……”
唐思怡不与他为难,放了他走,拿着斑驳旧簪端详一阵,少不得还得去请旨女帝。
“应该的,朕欠老人家一份恩,”女帝和蔼道,“不过在宫里还要掩人耳目,朕想个由头,准你出去修。”
唐思怡代替苏子木叩首谢恩,换了便装,做个普通民女模样,拿着女帝的手谕到前门领了牌子,找锦衣卫指挥使放行。
她背影消失在门前,女帝望着她,叹了口气:“这孩子真像我,当年的我。
“当年我也是这样喜欢成全别人,而今我只喜欢成全自己,如贵……”
潘如贵应声从女帝身后走到案前,躬身道:“奴才这就去。”
丫头还是太天真,苏子木知道宫中秘道,还晓得幻术把戏真相,女帝岂能留他为患。
“处理干净,悄悄地,别让丫头知道,别伤她的心。”女帝道。
潘如贵:“是。”
——
孔瑜自然也看见了“现世真龙”,一大早摔翻了粥碗,还要怪下人伺候不周,换了官服欲出门上朝,走到前院回廊,眼角瞥见一双水蓝云纹皂靴,交叠翘着,脚尖一点一晃。
廊下躺尸的人着一身靛蓝袍,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扇,去骚扰那廊上挂着的画眉:“前儿教你的《十八摸》会了么,哥哥今儿再教你一首《自难忘》。”
“孔明宣!!!”
那人听见这一声叫人头皮发炸的喝,抬头望过来,桃花眼泛着袅娜,意态慵懒地招呼道:“哟,孔相上朝去啊。”
孔瑜攒了一早上的怒意在见到逆子这一刻到了顶峰:“不晨读不用功,你大清早的在这显摆什么?”
走近了,嗅到了浓重酒味和脂粉气。
孔明宣醉酒一夜,天明方归,不及回房就在走廊睡下了。
孔瑜:“又偷着跟人谈生意?”
“哪能呢,”孔明宣道,“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孔相你养了个纨绔,你自己没有数么?”
孔瑜在他大腿捶了一记:“再敢花天酒地,彻夜不归,打断你的腿!”
孔明宣伸过另一条腿,涎笑:“来,两条都给你。”
孔瑜七窍生烟。
从前多聪颖乖巧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第一,学院夫子直叹神童,言此子将来必大有出息。
后来什么都变了。
门子催促了几回,上朝时辰到,孔瑜不再耽搁,狠狠瞪一眼逆子:“回来找你算账。”
孔明宣朝他爹挥挥手,躺回去继续逗弄画眉,非要教会《自难忘》。
半天,鸟儿叫他摧残得毛掉了好几根,一个同样年轻的公子哥登门,一路呼唤:“令白,有了有了有了!”
孔明宣斜眼抬眸:“几个月了?”
友人:“……”
友人夺了他扇子:“金先生的画有了。”
孔明宣登时睁开了眼,坐起来道:“果真?”
“自然,我一得了消息就跑来找你,”友人后知后觉,踮脚伸脖,“你爹不在吧?”
孔明宣浑不在乎:“为国捐躯去了。”
“那便好,咱们这就走。”友人来拉他。
“不急,”孔明宣整整衣襟,“先等我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