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
林忱带著歿穿过悬著明珠为灯的门廊,一步踏入,便被扑面而来的声浪与光华吞没。
那是一个大得近乎奢侈的大堂。
穹顶以天青晶石打磨而成,日光自穹顶倾泻而下,落地便碎成了满堂金箔,满目皆是堆金积玉的富贵气象。
四壁不设窗牖,却以阵法投射出瀚海天洲各处的实景。
一城风光尽收四壁,仿佛整座瀚海天洲都在这座楼中流转。
林忱的修为放在满堂人中只能说中规中矩,但他进来开始,便引得无数人朝他看去。
不是因为他生得多出眾,而是他身上那股气度。
虽然他那张脸確实扎眼。
不张扬,不刻意,像一幅画里忽然多出一笔不该存在的顏色,说不上哪里不对,却让人无法忽略。
身旁跟著的那个半黑半白髮色的少年,通身煞气被压製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却让那些想上前攀谈之人止住了步伐。
一名侍者很快迎了上来。
能在天闕楼做事的,眼力见儿是吃饭的本事。
他没因林忱修为不高而怠慢,也没过分諂媚,微微欠身,笑道:
“贵客可是头一回来天闕楼若有需要,小的可为贵客引路。”
林忱看了他一眼,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来找人。”
侍者笑容不减:“不知贵客想找谁那人可是定了包间”
林忱神色淡淡:“他没说。”
侍者微微一顿,隨即笑道:“那贵客可否告知名讳小的替您去查一查。”
“穆箴言。”
侍者眼神微动,却不动声色,欠身道:“贵客稍候。”
他转身去了柜檯,不消片刻便折返回来。
只是回来时,脸上那副训练有素的標准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小心的恭敬。
须知,他们这种销金之地,必会准备从不外人开放的顶级雅间。
他虽不知穆箴言是谁,可对方却能定下如此包间,早已不是他能接触的人物。
“不知贵客是云汉阁的贵宾,方才多有怠慢,还请海涵。小的这就引您过去。”
林忱微微頷首,从容跟在侍者身后。
不错,他並不是来这里找时川的,而是来找师尊的。
他之所以知道穆箴言来了瀚海天洲,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特殊感应。
当然,也不排除是师尊故意让他察觉的。
侍者没带他走那条金光璀璨的旋转仙梯,而是径直去了堂內不对外开放的传送阵。
这一反差引得无数人纷纷猜测林忱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得城中最大势力如此款待。
侍者將他送到顶层的云汉阁门口。
林忱踏入包厢前,不忘回头交代了一句:若有人来寻他,直接领上来便是。
侍者问得林忱名讳后,心头大惊,一切疑惑顿时有了答案。
他恭声应下,再不敢多想。
那也不是他能想的东西。
云汉阁內不设灯,四壁嵌著的寒玉珠自行吐纳光华,將整间雅室笼在一片清冷的辉晕中。
穆箴言坐在临窗的主位上。
他半靠在椅中,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却占尽了整个画面的神髓。
林忱推门进去时,他正垂著眼,看那茶盏中裊裊升起的烟线。
穆箴言今日没有束冠,一头银白长发隨意垂落,铺在墨色的椅背上,白与黑分明。
灯辉落在他身上,白得像初雪,冷得像深潭。
他抬起眼帘,望向林忱,原本无情绪的金眸便有了顏色。
歿眼睫动了动,將蹲坐在林忱肩头的大黑拎起来,带著它隨意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大黑还没反应过来,瞪著银色的眼眸看它:“嗷”
歿没说话,不知从哪掏出一堆仙果,摆到大黑面前。
大黑立刻高兴了,也不计较被拎来拎去,將脸埋进成堆的仙果中,结果那仙果滚得到处都是。
林忱回头看了它们一眼,大黑不爱说话,歿也不爱说话。
可这一大一小沉默寡言的坐到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萌感。
林忱走到穆箴言对面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明知故问的閒散:
“箴言怎么来了”
穆箴言看著他:“你说呢。”
“总不至於是专程来替我撑腰。”
林忱眉眼带笑,缓缓道,“箴言在三界的威望,无人不知。诛天剑身为你的本命剑,稍有见识的,想必也都有所耳闻。”
“所以......”
他话音停下,端起茶盏为穆箴言续茶,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他,继续开口:
“箴言应该是想见我了。”
穆箴言端起林忱续的那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答得坦诚:“是。”
一旁坐在地上的歿耳朵微微一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拿起仙果餵给大黑。
林忱在圣院修行六十年,它也跟著待了六十年。
时而陪那只猫嬉闹,时而就像现在这样。
穆箴言与林忱独处时,它就蹲在角落里,看天看地,发著呆。
可这六十年比起它之前走过的数十万年,都要让它印象深刻。
林忱似有所感,拿起两只倒扣的杯子,斟上茶,给坐在地上的大黑和歿递过去。
大黑来者不拒,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又冲林忱欢喜地“嗷嗷”叫了两声。
歿是剑灵,不需进食,真吃了也不会怎么样。
跟著大白这些年,它和洛灵没少被塞著吃。
它朝林忱和穆箴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穆箴言:“你待它,比之洛灵还要亲近。”
林忱撑著下巴看穆箴言:“我对它们都一视同仁,可歿不大一样。”
“箴言还记得,我曾踏入神明遗址,见到的那座古塔”
不等穆箴言回答,他继续说道:
“我不知箴言从前经歷过什么。但第一次见到诛天剑时,它身上封存的气息,与那座古塔所封存的,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林忱说的一样,不是说气息相同,而是其所透来的威能。
或许是因为他血脉里背负的“巫”字,又或者是混沌道胎的缘故。
他所看到的,似乎比守一他们感受到的更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