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说话的那个三十来岁,面容干净,语气不卑不亢,看起来像是个有头有脸的管事。
同时,他腰间挂着的牌子,也表明了他的身份,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陈序蹙了蹙眉,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也不废话,当即拱了拱手,沉声道:“我家主人,乃是当朝英国公,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张懋。”
陈序闻言,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他正打算去找五军都督府的人谈谈呢,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来了。
而且来的还不是赵铭那种级别的,而是直接搬出了英国公张懋这个武勋集团的掌门人,大明朝现存资历最老的国公爷。
但想了想,他也没拒绝,毕竟,这正合他意。
与其去找那些小喽啰,倒不如直接找能做主的人谈。
于是,他当即点点头应下,随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牟彬,淡淡道:“牟统领,有劳你跟我走一趟。”
牟彬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
两个锦袍人对视一眼,也没多话,转身在前面带路。
一行四人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前。
酒楼名叫“望月楼”,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去处。
这个时辰还没到饭点,大堂里没什么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两个锦袍人没停在大堂,径直带着陈序上了三楼。
三楼是个雅间,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正是英国公张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旁边,则是还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之前在朝阳门前跟陈序打过照面的赵铭。
“下官陈序,见过英国公,见过赵都督。”
陈序进门,不卑不亢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见陈序行礼,赵铭顿时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张懋则是上下打量了陈序一眼,随即开口道:“坐。”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序也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牟彬则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双手抱胸,像一尊雕塑。
张懋见状,不由得看了一眼牟彬,又看了一眼陈序,旋即忽然冷笑道:“陛下倒是舍得。”
牟彬依旧没接话。
陈序也没接话,而是静静等着张懋往下说。
张懋见状,目光即重新落在陈序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陈序,你胆子不小。”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陈序知道他在说什么。
毕竟,五城兵马司这些日子干的事情,不论是抢城门,打兵,还是跟五军都督府对着干,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一个五品官喝一壶的。
不过他也不慌,只是淡淡道:“公爷说笑了,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规矩?”
但张懋闻言,则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随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道:“老夫在朝堂上混了五十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拿规矩当刀使。你拿着《大明会典》去抢锦衣卫的权力,抢顺天府的权力,老夫管不着。”
“但你现在既然抢到五军都督府头上来了,老夫就不能当没看见。”
张懋这话,说得比赵铭那天说的要客气得多。
但分量,却重了不止一倍。
因为赵铭那天是在发泄情绪,而张懋,却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陈序依旧没接话,因为他听得出来,张懋还有后文。
而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张懋一番恐吓的话说完,立即便转变了语气,不紧不慢道:“五城兵马司的职权,老夫清楚。巡视城门,确实在你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京城的格局,不是一本书定下来的,是一百多年打出来的。”
“五军都督府守了几十年的城门,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拿走,你觉得合适吗?”
听见这话,陈序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直视着张懋的目光,语气平淡道:“公爷言重了,下官没想争抢什么。”
顿了顿,他深吸口气,接着说道:“下官只是想拿回五城兵马司该管的那一份而已。”
“毕竟,五军都督府守城门,守的是门禁。而五城兵马司巡城门,巡的是治安。两家各管各的,并不冲突。”
“不冲突?”
张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你的人跟五军都督府的人打了四五天,伤了二十多个,你管这叫不冲突?”
陈序眯了眯眼睛,冷声道:“那是五军都督府的人先动的手。”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
张懋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辈:“重要的是,你这么搞下去,五城兵马司跟五军都督府的关系就彻底搞僵了。”
“你觉得以五城兵马司现在的底子,跟五军都督府搞僵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但确实在理。
即便陈序底气十足,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而且,他能听出来,张懋这番话,表面上是敲打,但实际上是在给他递台阶。
毕竟,如果张懋真想收拾他,就不会亲自来见他,更不会跟他讲这么多道理。
“国公爷说得对。”
所以陈序最终点了点头,附和道:“五城兵马司跟五军都督府搞僵了,对下官确实没什么好处。”
张懋闻言,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下。
陈序见状,也继续说道:“其实,下官也没想跟五军都督府搞僵,只是想把自己该干的事儿干起来。毕竟城门这事儿,五城兵马司有职责,五军都督府也有职责。”
“所以下官的意思是,与其两家抢来抢去,不如商量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