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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王博士邀饮酒,探口风(2 / 2)

林墨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王博士果然知道吴监副的事!而且听其语气,对当年内情似乎颇为了解。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要重蹈吴监副的覆辙吗?

“下官……不太明白王博士的意思。”林墨决定继续装糊涂,试探道,“吴监副之事,下官偶有耳闻,只知是因病致仕。其中……另有隐情?”

王博士收回目光,看向林墨,眼中带着一种洞察般的清明:“隐情?林司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前些日子,在档案库里进进出出,调阅近五年记录是假,翻阅陈年旧档是真吧?尤其是……承光九、十年间的。”

林墨呼吸一窒。王博士果然知道!他早就留意到自己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王博士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否认,也无需解释。”王博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虽在回回科,少问杂事,但监中就这么大,有些事情,想不知道也难。你与刘老吏往来,调阅旧档,后又‘偶遇’内官监高公公、崔公公查问……林司历,你可知,你已在悬崖边上?”

林墨背脊发凉,手心渗出冷汗。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王博士……为何要对下官说这些?”

“为何?”王博士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在你这后生身上,看到了几分当年吴监副的影子。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识时务。也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真才实学,不该早早折在这泥潭里。”

他给自己和林墨又倒上酒,声音压得更低:“林司历,我今日邀你前来,并非要审问你,也非受谁指使。只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听与不听,在你。”

“王博士请讲,下官洗耳恭听。”林墨正色道。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第一,承光九年、十年的事,是禁忌。十年前未能掀开,十年后,更不可能。涉及的人,地位太高,牵扯的干系,太大。吴监副碰了,所以‘病’了。工部王郎中碰了,所以‘急症’了。你一个毫无根基的从九品司历,碰了,会如何?”王博士盯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内官监的张永张公公,如今虽不似当年那般权倾一时,但在宫里,依旧深得太后信重,掌管着内官监一应采办、营造事宜。他要按死你,比按死一只蚂蚁还容易。高公公、崔公公为何而来?你真以为只是‘随口问问’?”

林墨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下官……并未……”

“你并未主动去查,只是‘无意’中看到些东西,对不对?”王博士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有时候,‘无意’看到,便是祸端。刘老吏为何提醒你‘小心火烛’?你真以为那晚的走水是意外?那是警告,也是掩护。若那晚你真被当场拿住,后果如何,你想过吗?”

林墨默然。王博士连“小心火烛”都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那晚的火,难道真的不是意外?

“第二,”王博士继续道,“钦天监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李保章正也好,孙司历也罢,甚至更高层,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新来的,无依无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轻易站队,更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有时候,别人推给你的‘机会’,可能是陷阱;别人给你的‘帮助’,也可能是毒药。”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向孙司历的排挤,也指向……他自己今日的邀约?

“第三,”王博士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真相未必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吴监副留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处理。”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王博士。他知道吴监副留下了东西!他甚至可能知道吴监副留下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刘老吏?还是……

王博士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缓缓道:“不必惊讶。十年前,我也在钦天监,只是个不起眼的见习。有些事,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想忘也忘不掉。吴监副离监前,曾私下见过我一面,嘱托我一些回回历算上的疑问。那时我便看出,他心神不宁,似有隐忧。后来……他匆匆离京,不久便传来病逝的消息。再后来,关于他‘急症’的流言,关于他私下记录某些事情的传言,便在监中悄悄流传。只是无人敢深究罢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不知你从何处得到那些东西,也不想知道。但你要明白,拿着那些东西,如同怀揣火炭。内官监的人不会罢休,钦天监里,也未必没有盯着你的眼睛。今日我能帮你挡一次,未必能挡下一次。孙司历为何频频为难于你?仅仅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风头?未必。或许,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一个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或是……借内官监的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人。”

林墨听得背脊发寒。王博士这番话,几乎将钦天监乃至整个事件背后的暗流汹涌,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王博士……为何要告诉下官这些?”林墨涩声问道,“下官与博士,并无深交。”

王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碗中残酒,缓缓道:“或许,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吴监副出现。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耿直之气,不忍见你无辜葬送。也或许……”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墨,“是我心中,对当年之事,也并非全无耿耿。但我有我的顾虑,我的牵绊,无法如你这般……无知无畏。我只能提醒你,点到为止。至于如何抉择,在你。”

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酒钱我付了。林司历,你好自为之。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你……珍重。”说完,他不再看林墨,转身走出酒馆,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街巷。

林墨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残存的酒菜,心乱如麻。王博士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查旧案,知道自己手中有吴监副的遗物,甚至知道那晚的“走水”可能另有玄机!他今日邀饮,名为探讨星图,实为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点拨?

王博士是敌是友?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提醒,还是更高明的试探和警告?他提到“不想看到另一个吴监副”,提到“对当年之事并非全无耿耿”,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林墨仔细回忆着王博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王博士提到了内官监张永的权势,提到了钦天监内部的倾轧,提到了吴监副的嘱托和传言,也明确点出了自己手持“烫手山芋”的危险。这些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和发现相互印证,也揭示了更多背后的凶险。王博士似乎并无恶意,至少表面上是为他指出了一条“明哲保身”的路——放下旧事,安分守己,处理掉吴监副的遗物。

但,真的能放下吗?那些残页上的“厌胜”二字,那诡异令牌上的纹路,吴监副笔记中的疑点,王郎中蹊跷的“暴卒”,张永的遮掩,西苑景福宫的“驱邪”……这一切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指向一个阴森可怖的谜团。就此罢手,装作一切从未发生?他能做到吗?那几页残纸,如同烙印,已深深刻在他心里。更遑论,他隐隐觉得,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患”,或许远未结束。内官监的追查,就是明证。

而且,王博士今日之言,虽然看似推心置腹,但也留下许多疑问。他为何十年前只是见习,却似乎知道许多内情?吴监副离监前为何独独见他,嘱托历算疑问?真的只是历算吗?他今日点破一切,是真为林墨好,还是另有打算?比如,借林墨之手,去触碰某些他自己无法或不敢触碰的东西?

林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钦天监,这个他以为可以凭借学识安身立命的地方,原来布满了无形的陷阱和窥探的眼睛。同僚的排挤,上官的猜疑,内官的追查,还有王博士这样莫测高深的“旁观者”……他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直冲喉头,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他知道,从看到那本《承光九年显陵工程纪要》副本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了。王博士的警告,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前路的危险,但也更坚定了他要查明真相的决心——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或职责,或许,仅仅是为了自保。不搞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不弄清楚那“厌胜”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他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莽撞了。他需要更隐蔽,更谨慎。王博士的提醒是对的,钦天监内部也不太平,孙司历的背后可能还有人。他必须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寻找可能的盟友,或者至少,是暂时的庇护。刘老吏态度暧昧,王博士意图不明,李保章正心思难测……他必须步步为营。

还有那些证据。王博士暗示他处理掉,但他舍不得,也不能。那是他目前唯一的凭仗。他必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匿。

他站起身,走出小酒馆。夜幕已然降临,街巷上行人稀少,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紧了紧衣袍,向钦天监廨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但内心却如同这深沉的夜色,翻涌不息。王博士的“探口风”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他必须做好准备,在这诡谲的京城官场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以及……那条通往真相的、布满荆棘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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