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在沈家住下来的第二天，天色还没亮透，正堂的影壁上就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账目清单，一共七页，每页都按年月排列，日期、名目、经手人、缺少数额，一笔一笔抄得清清楚楚。墨迹未干，在清晨的穿堂风里微微反光。
影壁上原本挂着沈家先祖的训诫，一幅发了黄的绢帛，写着“清正传家”四个字。沈昭宁亲手把那幅训诫移到侧壁上，把自己誊抄的清单展开贴在正中央。
“这是做什么？”老夫人闻讯赶来，扶着丫鬟的手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难看得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沈昭宁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转凉：“公示账目。柳氏掌内宅七年，从公中挪走的银子一笔都不能少。从今天起，沈家所有开支每日公示在此处，全府上下任何人都可以来看。若对某笔账有疑问，当场提，当场查。”
“这是沈家，你当是县衙大堂？”老夫人声音尖利，拐杖用力顿在地上，引得几个在廊下洒扫的仆妇都缩着脖子不敢抬眼，“一个被嫁出门的。。。”老夫人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
沈昭宁已经转过身去，根本不看老夫人，正吩咐周管事把库房所有钥匙收上来，今天午时之前全部盘一遍，每一件东西都要登记造册。那种不接茬的冷淡，比顶嘴更让老夫人难堪。她活了大半辈子，用“孝道”压人从没失手过，可面前这个孙女根本不吃这套。
“祖母。”沈昭宁回过头来，目光平静，“七年来沈家公中银子被挪走的总额，够买两个鹿鸣庄。您若是觉得体面比窟窿重要，可以去跟宗族交代。二叔公和三叔公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他们随时可以来查账。若觉得不重要，就请坐下等我把账查完。”
老夫人被噎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一个整句。老夫人听见“二叔公”三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沈昭宁不是临时起意，她早在回府之前就已经把宗族长辈串通好了。
老夫人身后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帮腔。最终老夫人冷哼一声，扶着丫鬟转身走了，嘴里念叨着“家门不幸”，声音却比来时弱了不止三分。
沈昭宁没有目送，转身继续调派人手，周管事主盯账房，两个丫鬟翻旧档，春鸢带两个婆子去盘库房，四个护卫分守前后门。
她给每个下人都加了月钱，同时也立了新规矩：瞒报者扣薪三月，私藏者直接送官。不到半个时辰，沈家内宅的权柄就像一座被重新校准的日晷，影子一寸一寸移到了她脚下。
当天午后，周管事从库房里清出第一批东西：七年来柳氏经手外借的物件，有名贵摆设、成套的瓷器、几匹御赐的云锦，全被登记造册。他带着人按册索物，从各处院落里一一追回。沈玉柔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周管事带人从她屋里搬走那对青花瓷瓶时，眼圈红得快要滴血。
“这瓶子是母亲给我的嫁妆！”沈玉肉喊道，声音又尖又抖。
“这瓶子是沈家公中的财物。”周管事不卑不亢，翻着账本把那一页递到沈玉柔面前，“丙午年购入，登记在库，从未划拨给任何人作嫁妆。您若有异议，可以去正堂影壁看清单，每一笔都有底账可查。”
沈玉柔看着账本上那行墨字，嘴唇咬得发白。她抬眼望向沈昭宁，对方正站在廊下听春鸢禀报库房盘点进度，连头都没往这边转。
沈玉柔忽然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子变得陌生了。母亲在的时候人人捧着她，现在母亲被圈禁了，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的下人全换了一张脸。沈玉柔转身跑进屋里，把门砰地关上。
那天下午，沈玉柔的月例被正式削减。从前柳氏以各种名目给她额外添置的首饰、衣料、零花钱全部断掉，账房只按月给她一笔固定的银子。
数目不算少，但跟沈玉柔从前花惯了的排场相比，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