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
陈锋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沙哑的粗糲感。
店堂里那台破电风扇依旧在“呼呼”地转著,可陈锋这一句话落下来,却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成抹眼泪的手猛地顿住,有些有些发愣地抬起头来。
“二十多年前,我奶奶也生过病。”陈锋鬆开了插在裤兜里的双手
“不是尿毒症,是別的恶疾。
但也跟张姨一样,需要很多很多钱,需要进大医院,需要用那种能吞噬掉一个家的进口药。”
陈锋缓缓转过身来。
借著店里有些昏暗的日光灯管,苏晨第一次在陈锋那张向来天塌不惊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於痛苦和迷茫的神色。
“那时候,网络没现在这么发达,没有微叉,没有朋友圈,没有那些能让全城人都瞧见你的推文。”
陈锋迈开大步,重新走回了面案前,一双手撑在沾满了白麵粉的案板上,支撑著身体。
“我爷爷,我爸妈,当时也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他们繫著围裙,从睁眼熬到大黑。
当时我们家的买卖其实挺好的,街坊邻里也都面善。
我爷爷挨家挨户地去求,老街上的街坊今天凑个三百,明天挪个五百。
大家都尽了力了,可那时候不比现在,大家手里都没余钱,那点几百块的票子堆在一起,怎么也填不上医院那个无底洞。”
陈锋的喉结上下剧烈翻滚了一道,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满地的催款单。
“我当时还小。”陈锋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伸出右手扣在木质面案的边缘,
“我帮不上忙。
我每天只能坐在门槛上,看著俺爷爷一宿一宿地在黑暗里抽菸,看著我爸妈连鞋磨破了都捨不得换,没日没夜地到处奔走、去求人。
我当时急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娃娃,恨自己为什么连一两块钱都挣不回来……”
“最后呢”苏晨听得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问了一句。
陈锋低下了头,散碎的头髮遮住了他的眼睛。
“最后,奶奶还是没挺过去。在一个下著大雨的夜里就这么离开了。”
陈锋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么多年过来,每当我闭上眼,我仿佛还是能瞧见俺爷爷当年坐在门槛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的样子。
那股子绝望,在我心里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陈锋指了指刘成怀里那个旧布包,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亮,也无比强硬。
“现在,我在这儿开了『人间烟火』。
我有手艺了,我能挣到大钱了。
今天下午,我看著刘叔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抹眼泪,看到这些催款单,我感觉就像是瞧见了二十年前的我爷爷和我爸妈。”
陈锋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老天让我又回到了这条老街,既然我现在手里有这个能把全城客流都吸过来的招牌,我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你觉得我今天强硬,觉得我是多管閒事……那你就当我是在多管閒事吧!!”
陈锋有些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两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
“就当作……就当作是我这当孙子的,对我死去的奶奶的一种告慰。
也当作……是我对这二十年来的自责,给出的一个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