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丧家之犬(2 / 2)

诺伊返回巷内,快步走到甘尚武身边,蹲下身。

甘尚武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头垂得很低,身体微微颤抖,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是诺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未能亲手复仇的不甘,有死里逃生的余悸,也有对诺伊及时救援的感激。

诺伊伸出手,没有去碰他明显的伤口,而是稳稳地扶住他的上臂和后肩,用一种稳定而有力的力道,将他从地上慢慢搀扶起来。

“能走吗?”诺伊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扶着他的手很稳。

甘尚武借着诺伊的力道站直,试了试脚,除了浑身剧痛和虚弱,骨头似乎没断。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没事。”

诺伊仔细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涣散的眼神和身上多处流血不止的伤口,知道这“没事”只是硬撑。

他不再多问,半扶半架着甘尚武,朝着巷子口光亮处走去。

走了几步,甘尚武忽然停下,侧过头,用极其微弱、带着恳求的声音,对诺伊说道:“……别告诉娜琳。”

诺伊脚步微微一顿。他当然明白甘尚武的意思。

娜琳若是知道甘尚武伤成这样,还差点死在雷霆手里,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子。甘尚武怕她担心,怕她害怕。

诺伊看着甘尚武满是血污却依旧年轻的侧脸,那双眼睛里除了痛楚,还有对远方恋人温柔的顾虑。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算是答应。

两人走出后巷,重新回到相对开阔些的街道边缘。

这里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东英社和联军在头目或逃或败后,早已士气崩溃,四散逃窜,留下满地狼藉和呻吟的伤者。

洪兴一方虽也伤亡不轻,但终究是守住了阵地,此刻正在梁家仁、徐世飞等人的指挥下,互相搀扶,救助伤员,清理现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碎裂的霓虹灯管、翻倒的摊档、散落的武器、斑斑血迹……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战后图景。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正在快速接近,但洪兴似乎早有安排,并不显慌乱。

陈浩南站在街道中央,正低声对身边的大飞和几名心腹交代着什么。

他身上也沾了灰尘和血迹,但气度依旧沉稳,如同定海神针。

他看到诺伊搀扶着浑身是血的甘尚武走来,眉头立刻蹙起,快步迎上。

“阿武!”陈浩南的目光迅速扫过甘尚武身上的伤,眼中掠过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他伸手扶住甘尚武另一边,“伤得重不重?”

“南哥……我没事……”甘尚武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陈浩南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伤势,而是看向诺伊,郑重道:“诺伊,多谢。”

诺伊摇了摇头,表示无需客气。

这时,立花正仁也在两名洪兴小弟的搀扶下,带着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山下诗织,缓缓走了过来。

立花背上的伤口经过了更专业的紧急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他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他看到陈浩南,微微点头,目光随即落在甘尚武身上,眼神复杂,有歉疚,有叹息,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浩南看着立花正仁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山下诗织,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眼中恨意未消的甘尚武,心中叹息。

他拍了拍甘尚武完好的那边肩膀,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阿武……小诗她……”

“南哥。”甘尚武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陈浩南,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虚空,“只要她不再出现……不要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但那平淡之下,是一种彻底的心寒、决绝,以及……疲惫。

恨吗?当然恨。

但此刻,看着立花正仁拼死护着她的样子,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再想起过往那些早已模糊的少时情愫……

甘尚武忽然觉得,继续纠缠于对她的仇恨,除了让自己更加痛苦和丑陋,似乎并无意义。

志高的仇,根源在雷霆。

而她……或许,从此陌路,便是最好的结局。

陈浩南深深地看了甘尚武一眼,看到了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决断。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会处理。”

立花正仁闻言,也看了甘尚武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更深的愧疚。

他对着陈浩南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在两名洪兴小弟的护送下,带着依旧浑浑噩噩的山下诗织,朝着另一条预先安排好的撤离路径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围陆续聚拢过来的梁家仁、徐世飞、伊文华等洪兴年轻一代核心,以及他们的近身们,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叛徒的鄙夷,有对兄弟伤残的痛心,有对雷霆逃脱的不甘,也有对江湖恩怨无常的唏嘘。

这些年轻人,今夜都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身上带了伤。

甘尚武站在原地,望着立花和山下诗织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他染血的发梢和破烂的衣衫,带来一阵寒意。

忽然,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伤,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

几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中滑落,混着脸颊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志高……我对不起志高……我没能……给他报仇……”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痛苦和无力。

兄弟断腿之仇,仇人就在眼前,他却没能手刃,还差点搭上自己。

这份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只沉稳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是诺伊。

诺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穿透力,穿过甘尚武耳中的嗡鸣和心中的悲恸,清晰地送达:

“还会有机会。”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砸入地面:

“杀雷霆。”

“一定会有。”

甘尚武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诺伊近在咫尺的脸。

金色的短发在街灯和远处未熄的霓虹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张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恍惚间,甘尚武仿佛透过诺伊的眉眼,看到了远在曼谷的另一个人——他的师傅,大梵。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坚毅,同样的,在关键时刻,能给予人如山般可靠信念的力量。

仿佛受到了师傅隔空的慰藉与期许,又仿佛被诺伊话语中那冰冷的笃定所感染,甘尚武心中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下来,化为更加深沉、更加坚固的东西。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但那眼神,却重新凝聚起光亮,不再是疯狂的仇恨,而是一种沉淀后的、更加冷冽的决心。

他看着诺伊,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芒已经开始在街口闪烁。

陈浩南沉声下令:“清理现场,伤员优先撤离!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诺伊和另一名小弟搀扶着甘尚武,随着人流,迅速隐入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离开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洗礼、此刻又即将被警灯照亮的战场。

湾仔的夜,依旧霓虹闪烁,醉生梦死。仿佛刚才那场席卷了数百人的血腥厮杀,不过是这座城市无数个喧嚣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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