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劳森中将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林登上校,请讲。”
约瑟夫站起身。他比这屋子里大多数人都年轻。他的军服上还带着前线的尘土,左袖肘部有一处磨破的痕迹,是用粗线缝补过的。他伸手把那根指示杆从参谋长手里接过来。
“参谋长,”他说,“您给的伤亡预估是三万到四万五。我想确认一下,这个数字的前提,是德军在整个进攻过程中,能保持完整的指挥协调?”
参谋长愣了一下:“当然。德军的指挥系统是兴登堡防线最大的优势之一,三重纵深之间通过地下电话线连接,炮兵和步兵的协同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那如果——”约瑟夫用指示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德军后方的几个师指挥部所在地,“这些位置,在我们正面进攻发起之前,已经被瘫痪了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劳森中将的眉毛动了一下:“林登上校,你能具体说说吗?”
约瑟夫把指示杆放下,从自己带来的图囊里抽出一份折叠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这张地图跟桌上那张不一样,这张是手绘的,比例更小,但标注了大量传统地图上没有的细节:废弃矿道、运河边的芦苇滩、被洪水冲垮的下水道入口、田埂下的旧排水沟。每一个标注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说明该地段的可通过性。
“我和我团的工兵营加上侦察连,过去几天一直在测绘这些东西。”约瑟夫说,“这些是德军防线上的地形死角。不是说他们没有防守,是说他们没法用机枪和炮火覆盖到这些地形。运河边的芦苇滩,水深不到一米,但有一段长两公里的浅水区被高芦苇遮蔽,从对岸看不见。废弃矿道,是1914年之前法国人挖的,战后被废弃,但坑道还在,有一段直接穿过德军第一道防线。还有被英军工兵测绘出的旧下水道,从这里到这里,”他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穿过德军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所有地段。”
劳森中将凑过来看那张图。其他几个人也站起身围过来。
“我提议。”约瑟夫继续说,“在正面进攻发起之前的一个夜晚,组织一支由各团抽调精锐组成的渗透队。规模两千人,编成三十个小组,每组五十到八十人,轻装上阵。沿这些地形死角同步渗透到德军纵深,凌晨三点整发起同步突袭。目标是德军师指挥部、通讯枢纽、炮兵观察所、弹药库。”
他指了指地图上德军后方的几个红色圆圈。
“如果三十个小组里有二十个成功,德军整个兴登堡防线段的指挥系统,会在同一个凌晨陷入瘫痪。等到天亮我们正面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们的炮兵不知道往哪里打,步兵不知道往哪里支援,预备队不知道往哪里调。三万人的伤亡,可以降到五千以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快速思考。劳森中将盯着那张手绘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芦苇滩那一段上面来回摩挲。
参谋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审慎:“林登上校,这个计划听起来……非常激进。两千人深入德军纵深,一旦被发现,是无法撤退的。三十个小组同步发起突袭,对时间精度的要求极高。任何一个小组的失误,都可能暴露整体行动。”
“我知道。”约瑟夫说。
“而且……”参谋长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夜间渗透作战这种东西,不在我军的标准战术规范范围内。它更接近……更接近某种非正规的、突击队式的打法。”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非正规”这个词背后藏着的东西,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规矩问题。
约瑟夫没有跟参谋长辩,他转向劳森中将。
“将军,三万人的伤亡,和五千人的伤亡。这是两种不同的结果。我提议的方案的风险在那两千个渗透的人身上。如果失败,我们最多损失两千人,然后回到原来的方案,正面进攻仍然可以执行。但如果成功,整个集团军在这一段的伤亡,会少两到三万。”
他停顿了一下。
“这笔账,由您来算。”
劳森中将抬起头,看着约瑟夫。
许久之后,劳森摸了摸络腮胡。
“谁来指挥这支渗透队?”
约瑟夫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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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天,整个集团军里没有任何一个团,比约瑟夫的团更忙。
各团抽调了最精锐的骨干,优先选有夜战经验、体能好、能听懂英语和法语两门以上语言的。前线士兵里这种人不多,但加在一起,也凑出了两千人。
约瑟夫亲自面试了每一个小组长,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连轴转。
他对小组长的要求只有一条:能在指挥官阵亡的情况下,接着独立指挥到底。
每个被选中的小组长,都要在地图前面给他讲一遍自己组的行动路线、突袭目标、撤退方案。
讲不清楚的,约瑟夫现场给他讲。
讲清楚了的,约瑟夫会问几个问题:弹药够用几个小时?如果中途遇到德军巡逻队怎么办?
第二个问题最重要。
正确答案不是“全部消灭”,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
正确答案是“避开”。如果避不开,就用刺刀和勒杀绳,不能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