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同情路明非,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女人太他妈恶心了。
保健室里其他人的表情也在微妙地偏移。
几个老师原本准备按惯例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但此刻都沉默着。
他们看着婶婶的眼神里有些克制的不认同,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职业身份还是让他们选择了缄默。
只有苏晓樯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向婶婶的眼神直白而冰冷,没有丝毫掩饰。
“原来如此,我就说路明非每次打架为啥都这么担心叫家长。”
清脆悦耳的声线从少女口中吐出,但其中蕴含的讽刺却让婶婶的脸色再次涨红。
“合着他家里没有家人,只有一群想要吃绝户的寄生虫。”
闻言婶婶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但再也没有新的词汇能从嘴里蹦出来。
因为苏晓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当这些东西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在空气中时,她的每一种反应都在被围观。
她知道这一切,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猛地再次上前一步,然后高高地扬起右手,用尽了这些年以来的所有轻蔑、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冷漠,狠狠朝路明非的脸上扇下。
仿佛只要这一下命中,那她就能把所有的罪责和怨恨转移到路明非的身上。
一如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天。
路明非没有躲。
尽管在他的视野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见那只手缓缓地朝他落下,微微闭眼,像是要把这一巴掌当作最后的情感账了结。
但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场景,再次一怔。
一只手从路明非身后伸出,骨节修长、姿态稳定,牢牢地扣住了婶婶仰起的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但因为着力点精准地卡在腕骨靠上的横纹韧带位置,在瞬间让婶婶整条手臂都麻了。
婶婶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在她发出哀嚎后立刻卸去了大半,但留在她腕骨上的那几道红印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这只手的主人不允许这一巴掌落到路明非的脸上。
楚子航松开手,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这种寂静里他的声音反而格外清晰。
“这位女士,对于您的家长里短我们没有掺和的资格和想法,但还请您不要对我司的储备人才动手。”
这一番话又冷又硬,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曾经的优秀毕业生的气场压得鸦雀无声,就连婶婶也一时间找不到回应的说辞。
她在仕兰的荣誉墙上见过楚子航的照片,也无数次从自家儿子的口中听说“楚子航”这个名字,更在家长会上听闻过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
她知道,这是和自己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说婶婶对于路明非生母乔薇尼是嫉妒,那对于楚子航就是畏惧。
可现在,这个名字竟然会挡在路明非前面,用那种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路明非是“储备人才”。
她捧着手腕扭曲地看着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一句嘶吼。
“你凭什么!凭什么为他出头!他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值得的!”
面对眼前泼妇的歇斯底里,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他身后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林登·斯科特靠在保健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杯咖啡,圆墨镜在阳光下反射出两个滑稽的光斑。
他又穿上了那件自制长袍,那股懒洋洋的气质一点没变。
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里,连肩头的灰尘都被照成了闪烁着的光点。
仿佛因为他的出现,这个空间里才出现了点点光辉。
所有人都看着他。
婶婶的质问还悬在半空中,赵孟华手里冰袋的融水正一滴一滴落在裤腿上。
“哟,挺热闹啊。”
他端着咖啡走进保健室,目光从赵孟华扫到婶婶,从婶婶扫到楚子航,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看着他肿胀的半边脸、嘴角的血痕、校服前襟那片暗红色的血渍,还有那双明亮而平静的眼睛。
“不错,没丢分,这才像样嘛。”
“来,帮我拿一下。”
林登弯下腰,将手中的咖啡杯递给路明非,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咖啡不烫,但掌心中的温度还有肩膀上的力道却让路明非莫名地鼻头一酸。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我来救你了”的意思。
只有无尽的欣喜。
一种终于等到主人公觉醒、即将踏上宿命归途的惊喜!
“楚子航说得比较客气,我来翻译一下。”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站直身子,重新看着眼前的婶婶。
“路明非这个人,我看上了。”
“斯科特咨询所觉得他是个人才,所以他就是我的人了!”
“或者说,你希望我换一个说法?”
说罢林登上前一步,学着夜叉收保护费的样子,恶狠狠地对着婶婶低声怒吼:
“你这个***的老女人,别特么给脸不要脸,再找事儿我就找人把你全家都***了,**都给你扬了!”
“你凭什么!”婶婶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声音里的底气比刚才弱了几分。
她敢对路明非吼,敢对老师吼,但楚子航刚才那一扣让她明白这两个人不吃她这套。
“他是我们家的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你丈夫的上司是我朋友下属的下属的下属,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家唯一的收入来源断掉。”
没等她继续撒泼,林登就打断了她。
他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一样。
他朝着婶婶又走了半步,那个角度刚好让阳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在婶婶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哦不对,是唯二,因为你们还趴在路明非身上吸了不少血。”
林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腔调和之前路明非提起叔叔职位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兄弟。
他看着脸色不断变化的婶婶,眼中的嘲讽之色越来越浓郁。
“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婶婶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那张被无数廉价护肤品堆砌起的脸庞上终于浮出了一点恐惧的神色。
她的嘴巴再次开始微微张合,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挽回点场子。
但林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平平整整的A4纸,单手捧着,回到了路明非面前,慢慢地递了过去。
“在过去这段时间,我们看到了你的努力。”
“你在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没有闭上眼,在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一直低着头。”
“我知道你没有认输,只是还没等到时机。”
他的语气难得正经,墨镜后的双眼璀璨如星。
虽然没有邀请苏茜时候的面具和风衣,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这仿佛是一个仪式。
“所以我来问问你……”
“要不要站起来,从这片泥潭里走出去?”
“去找找你真正想要追寻的东西,去看看……外面更亮的地方?”
路明非抬头看着那份合同。
然后他看着林登的墨镜,看着自己被反光映在镜片上的影子。
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鼻梁上还有碘伏未干的痕迹。
但他看见自己在笑。
那个很久很久被假笑覆盖着的嘴角,在现在终于勾起了发自内心的弧度。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走进心理咨询室的那天,自己在林登面前紧张得连手里的表格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他以为林登只是又一个会对他摇摇头说“这孩子没救了”的老师。
然后他想起林登问他“你自己没腿吗”,想起夏弥在食堂夹给他的那块排骨,想起苏茜每次送表格时让他多坐一会儿的沙发,想起楚子航在楼梯拐角递过来的那瓶水。
“后面会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吗。”他听见自己如此说道。
“当然!”
林登的笑容也开始变得放肆。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远,也比你想象的更亮。”
“如果你愿意,作为行走在同一命途上的行者,我很愿意帮你打开这扇充满欢笑的大门!”
于是路明非接过合同,又接过苏茜从林登身后递来的一支笔,低下头,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丑,但每一笔的力道都很大。
笔迹深深地凹进纸里,墨迹透过了合同背面。
仿佛刻在了某片星空之中。
于是虚空某处,传来了两声截然不同,但都很愉悦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