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从卡林湾拔营起行,沿着国王大道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狂潮。即便在数英里之外,都能清晰地听到这支十万大军行军时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高丘之上,伊纳尔驻马而立,视线从远方收回。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旁的泽地人领主:“黎德大人,您看起来似乎有话想说。”他看着这位勉强能算作半个“绿先知”的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灰水望的领主霍兰·黎德将大半个面庞隐藏在绿色的斗篷兜帽下,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回道:“我只是在您的身上,试图寻找莱安娜小姐的影子。但无论我怎么看,都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怎么?黎德大人,难道您当年暗恋过我的母亲?”考虑到莱安娜当年那名动北境的美貌与独特魅力,这位比常人矮小许多的领主若是真的对她动过心,伊纳尔其实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霍兰·黎德抬起头,直视着伊纳尔的眼睛,坦然答道:“并非如此,但我一直由衷地钦佩您的母亲。即便以北境的标准来看,她也是一位奇女子,一个真正的自然精灵。”
伊纳尔凭借着敏锐的感知,确认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撒谎。
“看来,我的母亲确实在您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伊纳尔在战云密布的紧张氛围中,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那是将被我珍藏至死、无比敬重的记忆。”霍兰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为了莱安娜小姐献出我的生命。”
“或者做出一些懦弱的举动,比如……从背后偷袭‘拂晓神剑’亚瑟·戴恩爵士。”伊纳尔用平淡的语气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随行的蕾达、威廉·戴瑞以及巴利斯坦·赛尔弥,三人的目光犹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向了霍兰·黎德。
尤其是蕾达,她看向霍兰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刺骨的冰寒。她终于恍然大悟,当年还那么年轻的艾德·史塔克,凭什么能够在那场极乐塔之战中击败她那位号称剑术天下第一的舅舅!原来,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卑鄙、怯懦且极不公平的对决!
面对众人的怒视,霍兰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在眨眼间就连杀了六个人。当他正要对史塔克大人痛下杀手时,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忠诚封臣为了拯救主君都会做的事。我从背后抹了亚瑟爵士的脖子。”
蕾达死死地握住腰间名剑“黎明”的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当场拔剑砍下这个泽地人头颅的冲动。但长久以来的残酷训练以及对伊纳尔的绝对忠诚,最终战胜了她复仇的怒火。
老将巴利斯坦冷冷地注视着霍兰,厉声呵斥道:“你本该带着荣誉战死,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背后暗算亚瑟!”
听到这位御林铁卫的指责,霍兰并没有出言反驳。他深知那是一个极其懦弱的举动,但在当时那种绝境下,史塔克大人根本毫无胜算,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那么做了。
“我并不为我的行为感到后悔,巴利斯坦爵士。”霍兰语气平静如水,“如果再重来一次,只要能把史塔克大人从死神手里救回来,我依然会这么做。”
巴利斯坦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惋惜。他为亚瑟的死感到悲哀,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本该在战场上迎来一场体面而荣耀的落幕,而不是被人卑劣地从背后捅刀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蕾达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霍兰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后来,当我看到史塔克大人主动揽下了杀死亚瑟爵士的罪名,当我看到亚夏拉夫人脸上的无尽悲痛时……那一刻,我体会到了此生最大的羞愧。我甚至连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更不敢走到亚夏拉夫人面前,亲口告诉她我才是杀害她哥哥的真凶。”
蕾达握剑的手越发用力,指关节已经泛白。霍兰清楚地察觉到了蕾达那几欲凝结成实质的杀意,但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而是像一个坦然拥抱死亡的赎罪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做了错事就必须付出代价。
看着霍兰这副视死如归的平静模样,伊纳尔的眼中反倒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赞赏。最终,由于伊纳尔没有下达处决的命令,蕾达强行忍住了拔剑的冲动,但她母亲当年痛不欲生的哭泣声依然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等这场战争结束,去加入守夜人军团吧。把你的头衔和封地传给你的长子。至于现在,先协助我们在灰水望对抗佛雷家族。”伊纳尔一锤定音,瞬间宣判了霍兰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