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自然跟着进门,一进门,各种充满岁月气息的物件映入眼帘,不过周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东西身上。
他眼神平视,朝里面坐着的唯一一个人看去。
对方是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戴解放帽的中年男子。
他袖子撸起,一手捏着烟,一手端着一杯水,同样打量着周瑞。
“你就是周瑞?”
身穿中山装的男子率先发问。
周瑞不像路知忠一样有些胆怯,他目光平视,简短答道:
“我是。”
“你要买化肥?还一买就是以吨计?小伙子,不是我小看你,这事情,你跟自家长辈讲清了吗?”
“叔,我家的情况,路知忠应该和你也提过了,放心,我可以做主。”
周瑞对答如流,并不露怯。
路知忠就好像是对这个姓吴的中年人有阴影,自从一进门以后,一句话都不讲,连周瑞提到他名字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反应。
“小路,你这样子,让人家周瑞看了可不好,大大方方的。”
吴叔提醒道,路知忠连忙点头应答。
随后,吴叔把手里的烟掐灭,走了过来。
“小伙子,钱带够了没?”
“叔,带够了,劳烦你辛苦一二。”
周瑞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叠钱,全是十块的大钞票。
足足有十五张,他带的不是一百,而是一百五,因为他觉得,一半一结,对谁都好,剩下的还有一些零钱,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将剩余的十四张全部放在木桌上,随后说道:
“叔,价格方面,老路应该谈得差不多了,这里是一半的钱,我算过,总的加起来拖拉机应该要来回两趟,到时候用完,再请叔安排下一趟,到时候尾款立刻补齐。”
周瑞直接拿出钱来,没有经过财务的走账。
因为他们这种接近的底价的交易,一般不会走公账的,通常都是有一本专门的账本。
另外,还会被冠以各种政策名目,以规范化…但实际上…
看着周瑞放在桌上的钱,吴叔还真没想到眼前的青年竟然那么干脆,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吴叔的脸上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随后点点头。
“行,咱们县好不容易有这样敢打敢拼的青年,我理当支持,这样,明天我就安排人去一趟,差不多午后的时候你们去镇里供销社就好了。”
“下一趟,就定在五天以后,怎么样?”
没有唇枪舌战,就是很简单地对话,这不到三百块的生意就完美对接成功了。
周瑞又在心中感叹了两句路知忠的厉害,这让他省了很多口舌,当然,这里面也有这个吴叔性格不拖沓的缘故。
又聊了一点其他的事情,周瑞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向吴叔告辞。
“叔,那我们就先走了,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真心感谢。”
这时候,吴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笑得很和煦,与之前的严肃不同。
“哈哈,没事儿,毕竟这事……”
说到这里,他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路知忠。
周瑞没有多问,朝屋外走去。
走的时候,路知忠走在最后,说了几句话,又从兜里拿出两包红塔山,说是多年未见,作为晚辈孝敬的……
做完这些,路知忠出门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周瑞,随后两人没有说话,走下一楼,走出农资公司,出了门以后,周瑞才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很怕他?”
“别提这事了,以前我小的时候,没少吓唬我……”
周瑞听得哈哈一笑,路知忠无语地看着这人,随后有些奇怪地问道:
“那烟你怎么不给?非要借我的手?”
“这可就不是你的人情了,到时候人家只记得我这个晚辈……”
路知忠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没错,刚才他送出的两包红塔山,正是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周瑞的授意。
周瑞笑了笑,作为拥有两世记忆的老狐狸,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人家或许是在别的地方已经达成了某些交易,或者是跟路家有旧,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这才愿意给那么低的价格。
可是,人家不要,不代表你就不用给,即便在这种已经达成交易的情况下。
很多时候,修建自建房请的工人,你不勤着散烟、做点人情或者管顿午饭,有些人说不定就会给你偷奸耍滑。
这次买肥料也是。
或许吴叔不是那样的人,但万一呢?人家到时候给你拉一车受了潮的肥料回去,你能咋办?
所以,深谙人情之道的周瑞,早就准备好了东西。
而且,为啥他谈完以后就直接走?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是要一起去吃饭的,因为刚好要到饭点了。
但是周瑞没有,反而很是“不礼貌”地走了。
为的,就是不落下口实。
恰到好处的两包烟,恰到好处的离开,不失礼,不越界,不坑害。
面对路知忠的提问,周瑞笑着回答:
“很简单,如果我给,那就是不一样的动机了,但是经你手,就不太一样,最起码,不是明面上的了,也能稍微说得过去,毕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晚辈嘛,孝敬长辈两包烟很正常……”
“至于什么,人情算在你头上,首先,这本来就是你的人脉,我今天来只是谈合作,人脉还是你的人脉,我不会干涉,也不会横插一脚,人家记得我也好,记得你也罢,我都不会去从中挖墙脚……”
周瑞侃侃而谈,路知忠听完,直接当场愣住,他盯着周瑞的背影怔怔出神,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有种感觉,面前这人,哪是什么青少年,自己和他相比,自己完全就是小学生啊……
路知忠一直在刷新对周瑞的看法,直到现在,周瑞依旧在不断给他带去震撼。
他盯着周瑞看了一会儿,周瑞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路知忠随后又转身,看了看后方的农资公司,他看到,农资公司的二楼上,靠里面的位置,似乎站着一道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周瑞的声音再次传来。
“另外,这个吴叔,可没那么简单……”
路知忠和周瑞两人前后在办公室呆的时间也不到十分钟。
等到两人走后,过了一会儿,姓吴的,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出办公室,目光看向农资公司外面。
“这个周瑞……真是有意思啊,呵呵,红塔山,倒也是有心了,还懂得不亲手拿,临近饭点也不说去吃饭,就是为了避免遭人口舌……”
“不简单啊,真是不简单,这小路,怕是三个捆在一起都玩不过人家,还好,他们是合作关系……”
这时,他目光当中的两人停下了脚步,过了一会儿,路知忠转过身,他也由此对上了路知忠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