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炎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炸了银河系。
不然没法解释,她一个堂堂特种兵王,怎么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脚踩空,直接穿越成了大燕朝被打入冷宫的废后。
更没法解释的是,她身边这位前禁军统领李清寒——冷着一张能把人冻成冰雕的脸,正用一种“你敢再说一遍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的眼神盯着她手里那堆破铜烂铁。
“你让本将打铁,就是为了做这个?”李清寒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方炎把手里的家伙事儿往桌上一搁,那是一把用冷宫废弃铁器重新熔铸打磨出来的狙。虽然比起她上辈子用的那些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东西就是降维打击。
“对,”方炎拍了拍枪身,“这东西叫狙,八百米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李清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当禁军统领这么多年,见过的兵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造型。一根铁管子架在木托上,前面还套了个圆筒筒,说是弩吧没有弦,说是弓吧没有臂。
“就凭这个?”李清寒的语气里写满了不信。
方炎懒得解释,直接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声闷响过后,冷宫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一只正在打盹的乌鸦直接炸成了一团血雾。
李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了方炎一眼,又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再看了方炎一眼。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前禁军统领,第一次露出了像是见了鬼的表情。
“这玩意儿……”李清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有多少?”
“就这一把,”方炎把枪往肩上一扛,“但够用了。”
够用?李清寒觉得这个词简直是对这件神兵的侮辱。她在禁军摸爬滚打十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有这样一支装备此物的军队,什么大燕铁骑、什么北狄狼兵,全都是待宰的羔羊。
“你打算做什么?”李清寒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方炎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吓疯一个皇帝。”
方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出去遛个弯。但李清寒从她眼底看到了一簇火,那是被压在最深处的、烧了整整一年的火。
一年前,方炎还是大燕的皇后。一年前,李清寒还是禁军统领。然后一道圣旨下来,皇后和禁军统领通奸叛国,按律当诛。要不是方炎在朝堂上当众表演了一出“以头抢柱血流满面”的苦肉计,再加上李清寒的旧部暗中运作,她们俩早就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了。
事情的起因说穿了也很简单——方炎这个皇后占着位置,挡了贵妃的路。而李清寒这个禁军统领油盐不进,不肯在立储之事上站队表态。两个碍眼的人凑在一起,正好一锅端。
先帝死后,太子继位,贵妃成了太后。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方炎和李清寒从死牢里提出来,贬为庶人,幽禁冷宫。美其名曰皇恩浩荡,实际上就是想让她们在这座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但是新帝没想到,方炎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方炎了。
原来的方皇后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被冤枉了只会跪在佛堂前念经求菩萨。现在的方炎是个实打实的兵王,被冤枉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仇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你疯了。”李清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质疑,而是陈述。
方炎没有否认。她把狙从肩上取下来,开始往一个兽皮缝制的袋子里装,一边装一边说:“清寒,你在禁军待了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太后和新帝这对母子,这一年里杀了多少人。”
李清寒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七个被杀了五个,剩下两个告老还乡才保住一命。朝中但凡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第二天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在府中。就连后宫那些曾经和方炎走得近的嫔妃,也一个接一个地“病故”了。
这对母子不是什么仁君贤后,他们是两条披着龙袍的毒蛇。
“但是凭我们两个人,一把你说的这个……狙,”李清寒艰难地念出这个陌生的字眼,“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方炎拉上袋口的绳子,背到背上,“比如,让皇帝相信老天爷要收他。”
当天夜里,大燕皇宫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怪事。
新帝赵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他面前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三根蜡烛,齐刷刷地拦腰折断,断口处焦黑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烧断的。
赵珩愣住了。
他的贴身太监愣住了。
门口的禁军侍卫也愣住了。
整个御书房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赵珩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有刺客!护驾!护驾!”
禁军侍卫呼啦啦冲进来,把御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只苍蝇都没找到。更诡异的是,窗户是关着的,门是关着的,屋顶的瓦片一片都没有动过。那三根蜡烛就这么凭空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莫名其妙。
赵珩脸色煞白,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他是个迷信的人,当太子的时候就养了一群方士在府里炼丹求仙,登基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在后宫专门辟了一处道观,日日焚香祷告,祈求长生不老。
这样一个人,面对如此诡异的事情,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天谴。
他这一年杀了太多人,心里有鬼。那些被他赐死的大臣、毒杀的宗亲、活埋的嫔妃,一张张面孔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赵珩一把抓住身边太监的衣袖,声音都在打颤:“去……去请国师!快去!”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冷宫的屋顶上,方炎收起狙,对着远处御书房的方向吹了个口哨。李清寒蹲在她旁边,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八百步开外,一枪打断三根蜡烛,这个距离她用最好的硬弓都射不到,方炎居然打得跟玩似的。
“他没疯,”李清寒说,“只是被吓到了。”
“急什么,”方炎把枪管擦了擦,“好戏才刚开始。”
第二天夜里,赵珩正在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床头那面铜镜碎了个粉碎。殿外的侍卫冲进来的时候,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着赵珩那张惊恐万分的脸。
第三天夜里,赵珩跪在道观里祈求三清祖师保佑,头顶的匾额忽然掉了下来,砸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匾额上“紫气东来”四个大字从中间裂开,恰好裂在“气”字的中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把它劈成了两半。
第四天夜里,赵珩不敢一个人待着了,把十几个嫔妃全部叫到寝殿里陪他。结果子时刚过,寝殿正梁上挂着的镇宅宝剑忽然出鞘三寸,剑鸣之声嗡嗡作响,满殿的人都听到了。
这下不光赵珩疯了,整个后宫都疯了。
嫔妃们私下议论纷纷,说皇上杀孽太重惹怒了上天。太监宫女们更是在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先帝的冤魂回来了,说那些枉死的大臣们正在地下告御状。消息传到前朝,文武百官表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一个个都在琢磨——这个皇上,是不是真的天命已尽了?
赵珩彻底崩溃了。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门窗紧闭,身边只留国师和几个心腹太监。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皇帝,短短几天之内像是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面如金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朕错了”“朕知道错了”之类的话。
国师是个老道士,须发皆白,看上去仙风道骨。他掐指一算,面色凝重地对赵珩说:“陛下,贫道方才推演天机,发现宫中有一股极重的怨气,这股怨气来自……冷宫方向。”
冷宫。
赵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冷宫里关着谁,他比谁都清楚——废后方炎,前禁军统领李清寒。这两个人是他和他母后最想除掉却又不能明着除掉的人,因为方炎毕竟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李清寒毕竟是立过赫赫战功的功臣,杀了她们,天下人会怎么说?
所以他选择把她们关在冷宫里,让她们慢慢死。
但是国师这句话,让他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这两个女人在冷宫里搞了什么邪术,才会招来这些怪事?
“传朕旨意,”赵珩的声音沙哑而阴冷,“明日一早,朕要亲临冷宫,看看朕的好皇嫂到底在做什么。”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方炎正在院子里教李清寒用狙。
当然不是真开枪——那动静太大了。方炎用的是“干火练习”,让李清寒端着枪瞄准远处墙头上的一排碎瓦片,练习扣扳机时的呼吸控制和击发节奏。李清寒不愧是禁军统领出身,学东西极快,几天下来已经能稳稳地保持瞄准姿态一刻钟不动了。
“皇上明日要来冷宫。”方炎看完纸条,随手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吃了个零嘴。
李清寒端着枪的手纹丝不动,只是问了一句:“要动手吗?”
“不急,”方炎在她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来冷宫,无非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在搞什么邪术。让他看,看得越清楚越好。他现在疑神疑鬼的状态正好,明天我再给他加一把火。”
“什么火?”
方炎凑到李清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清寒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方炎:“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是藏拙了?”
方炎哈哈大笑:“那可不,藏大发了。”
第二天一早,赵珩的御驾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冷宫门口。
说是浩浩荡荡,其实赵珩本人压根不敢进冷宫的门。他坐在距离冷宫大门足有五十步远的龙辇上,身前身后围了三层禁军侍卫,头顶还撑着一把巨大的黄罗伞盖,仿佛那把伞能挡住什么天雷地火似的。
“宣废后方氏、罪臣李氏出来见驾。”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素面朝天,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幽禁妇人。但是赵珩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方炎在笑。那种笑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一种从容到了极点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这种笑容赵珩见过。他父皇临终前,看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脸上就是这种笑容。
“罪妇方氏,叩见陛下。”方炎在门槛外跪下来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清寒跟在她身后,也跟着跪了。
赵珩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们身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这才开口:“方氏,朕问你,这几日宫中屡现异象,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方炎抬起头,一脸无辜:“陛下明鉴,罪妇幽居冷宫,足不出户,宫中之事一概不知。不知宫中出了什么异象?可否说给罪妇听听,罪妇也许能为陛下解惑一二。”
赵珩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不会把那些怪事说出来,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被吓到了,承认自己心虚。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朕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哪来这么多话。”
“是,”方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罪妇只是想说,陛下若是觉得宫中有什么不妥之处,不妨问问国师大人。毕竟鬼神之事,国师比罪妇懂得多。”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珩心里最虚的那个地方。
因为国师昨天跟他说,冷宫里有怨气。
现在方炎又提国师。
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赵珩的疑心病犯了。他转头看了国师一眼,老道士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赵珩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国师说冷宫有怨气,方炎又主动提国师,这两个人,会不会是一伙的?
“回宫。”赵珩突然说道。
太监一愣:“陛下,不进去看看吗?”
“朕说回宫!”赵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龙辇掉头,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冷宫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方炎和李清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怀疑国师了。”李清寒说。
“对,”方炎转身往院子里走,“疑心病这种东西,一旦犯了就会越陷越深。他今天怀疑国师,明天就会怀疑太后,后天就会怀疑身边每一个人。等到他身边再也没有可信之人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清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冷宫破败的屋檐间漏下来,落在方炎的脸上,把她的笑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我要让他们知道,把两个最不该关在一起的人关在一起,会造出什么样的怪物。”
赵珩回到寝殿之后,果然开始怀疑国师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怪事发生之前,国师刚从龙虎山回来,说是采了仙药要献给陛下。那些怪事发生之后,国师又第一时间跳出来说冷宫有怨气,这不是在引导他的思路吗?引导他去怀疑方炎和李清寒,然后呢?然后国师想干什么?
赵珩越想越怕,连夜下了一道密旨,让禁军把国师的道观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他自己则搬到了太后居住的慈宁宫,躲在太后的庇护之下,再也不敢一个人待着了。
太后徐氏是个厉害角色。先帝在时她就是后宫里最有手段的女人,儿子登基之后她更是把持朝政,说一不二。看到儿子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徐太后气得差点把手中的佛珠捏碎。
“荒唐!”徐太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什么天谴,什么异象,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母后,可是那些事情……”赵珩瑟缩着说,“那些事情真的没法解释啊!”
“没法解释就对了,”徐太后冷笑一声,“能让你解释不了的,才是高人。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背后搞鬼。”
她当即下令,命人暗中查访,把这几日宫中所有进出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地排查。同时,她还做了一件更狠的事——派人去冷宫,秘密搜查方炎和李清寒的住处。
然而搜查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冷宫里除了一些破旧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之外,什么都没有。方炎的狙藏在冷宫地窖的一道暗格里,那道暗格是大燕开国时修建冷宫就有的,知道的人早就死绝了。搜查的人把冷宫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掏了一遍,愣是什么都没找到。
徐太后接到回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冷宫里的人搞的鬼,那会是谁?难道真的是天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太后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她这辈子不信鬼神,只信权力。什么天谴,什么报应,全都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她从一个普通的嫔妃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上沾的血不比儿子少,如果真有天谴,她早就被雷劈死八百回了。
“继续查,”徐太后冷冷地说,“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哀家找出来。”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把装神弄鬼的人找出来,前朝又出了大事。
北狄犯边了。
准确地说,是北狄的十万铁骑已经越过了边境,连破三座城池,兵锋直指大燕腹地。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炸了锅。大燕和北狄已经和平了十几年,双方互市通商,相安无事,怎么忽然就翻脸了?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北狄的新单于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统一了草原各部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南边这块富饶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大燕新帝登基之后朝局动荡,忠臣良将杀的杀贬的贬,军心涣散,正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这个消息是谁给他的?没有人知道。但方炎知道。
因为她来冷宫之前,在冷宫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份密函,是当年修建冷宫的工匠留下的。那密函里记载了一个秘密——冷宫地下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是开国皇帝给自己留的后路。而这条密道的尽头,恰好连接着京城驿道的一个废弃驿站,那个驿站,是北狄商人来往的必经之地。
方炎在穿越之前,最擅长的就是信息战。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那条密道往返于冷宫和驿站之间,以“大燕商人”的身份和北狄商人接触,有意无意地把大燕朝局动荡的消息散布了出去。这些消息经过层层传递,最终落到了北狄新单于的耳朵里。
换句话说,这场战争,是方炎一手策划的。
她太清楚了,赵珩和徐太后这对母子在朝堂上可以为所欲为,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会打仗。大燕能征善战的将领,在这一年里不是被杀就是被贬,唯一一个真正有本事的禁军统领李清寒,现在正跟她一起蹲在冷宫里。
北狄大军压境,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挂帅出征的人。
赵珩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立无援。那些平时口若悬河的文官们,一说到打仗全都哑巴了。那些号称忠心耿耿的武将们,一提到北狄就面色如土。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为朕分忧吗?”赵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站了出来。这位老尚书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他跪在大殿中央,咳嗽了好几声,才颤声说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如今朝中能征善战之将……唯有前禁军统领李清寒。李统领曾随先帝北征,对北狄战法了如指掌,若由她挂帅,或可解燃眉之急。”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龙椅上的赵珩,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李清寒——那个被他亲手打入冷宫的“叛国罪臣”。一年前他以叛国之名将她下狱,如今却要靠她去抵抗真正的敌人,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此事……容朕再议。”赵珩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的。
退朝之后,赵珩直奔慈宁宫,把兵部尚书的提议告诉了徐太后。徐太后听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李清寒,在冷宫里关了一年,还能打仗吗?”
“母后的意思是……”
“让她去,”徐太后冷笑一声,“给她五千老弱残兵,让她去打北狄的十万铁骑。打赢了,我大燕之幸,打输了,正好借北狄的刀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横竖我们都不亏。”
赵珩眼睛一亮:“母后圣明!”
当天夜里,一道圣旨送到了冷宫。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恢复李清寒禁军统领之职,命她即刻率军北上御敌。至于方炎,继续留在冷宫里,哪儿也不许去。
李清寒接旨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在太监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讽。
“臣,领旨。”李清寒接过圣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太监走后,李清寒把圣旨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方炎。方炎正坐在床边擦她的狙,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对这道圣旨一点都不意外。
“你早就料到了?”李清寒问。
“废话,”方炎头也不抬,“北狄是我引来的,我当然料到他们会用你。朝中现在还有谁能打仗?一个都没有。他们不用你,大燕就等着亡国吧。”
“五千兵,打十万,”李清寒说,“太后想让我死。”
“所以你不能只带五千兵去。”
“什么意思?”
方炎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清寒,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的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好几条用炭笔画的线,通向不同的方向。
“清寒,你在禁军当了十年统领,应该认识不少人吧?”方炎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座城池,“这里是宣府镇,守将叫什么来着?马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你一起北征的。”
李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变。
“还有这里,大同府,总兵刘焕章,他的命是你从战场上救回来的。”方炎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这里,蓟州,副将孙伯安,他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她一连点了七八处地方,每一处都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守将的名字和他们与李清寒的关系。李清寒越听越心惊,这些信息有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方炎一个在冷宫里关了一年的废后,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清寒沉声问道。
方炎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抬头直视李清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带着圣旨北上,但不是去打北狄。我要你把这些人全部召集起来,带着他们的兵,掉头南下,直取京城。”
冷宫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李清寒盯着方炎,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方炎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疯狂,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谋反。”
“谋反?”方炎笑了一声,“赵珩和他娘给咱们安的罪名是叛国。叛国我们都认了,谋反有什么不敢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横竖都是死罪。清寒,你还不明白吗?无论你这场仗打赢还是打输,你都是死路一条。打赢了,功高震主,徐太后会放过你?打输了,丧师辱国,赵珩会饶了你?他们派你去,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来。”
李清寒沉默了。她知道方炎说的是对的。她在朝中摸爬滚打十年,太清楚这对母子的手段了。当年他们能用“叛国”的罪名把她打入死牢,如今就绝不会给她翻身的机会。
但是谋反——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李清寒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是禁军统领,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她骨子里刻着“忠君”两个字。即便君不仁,她也没想过要取而代之。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方炎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觉得对不起先帝,对吧?但是清寒,你想想,先帝如果还在,他会允许这对母子把大燕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吗?先帝一辈子东征西讨,拿命换来的江山,现在就要被他们败光了。你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那些被他们冤杀的大臣,看看那些被充军发配的忠良之后——你要是觉得这样的君还值得你效忠,那我无话可说。”
李清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先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清寒,朕把大燕交给你了。”想起了那些和她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被太后的党羽替换掉。想起了冷宫外面那些曾经在方炎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因为不肯诬陷方炎,全部被杖毙在了敬事房门口。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方炎都感到心悸的决绝。
“你要我怎么做?”
方炎笑了。她拿起桌上的狙,塞进李清寒手里:“你带兵打仗,我帮你解决后顾之忧。徐太后不是想让赵珩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吗?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着那把椅子是怎么碎掉的。”
李清寒连夜出发了。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剑、一匹马和方炎塞给她的那把狙。圣旨上说的五千兵马她一个都没要,因为她知道那些兵都是徐太后安排的眼线,带着他们上路,等于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
她一个人骑着马,沿着方炎给她规划好的路线,日夜兼程地往北赶。第一站是宣府镇,守将马成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李……李统领?!”马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在帅帐里红了眼眶,“您怎么……”
李清寒把圣旨拍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完当前的局势,然后直直地看着马成的眼睛:“马成,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马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的命是统领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统领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宣府镇的三千精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归入了李清寒麾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同样的事情在大同、蓟州、保定等地接连上演。那些曾经跟随李清寒北征的旧部,看到她本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震惊,然后是沉默,最后是单膝跪地。
没有一个人拒绝她。
一方面是因为李清寒在这些人心中的威望实在太高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徐太后和新帝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早就寒透了这些边关将士的心。他们的俸禄被克扣,粮草被截留,兄弟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朝中那些蛀虫却在后方花天酒地。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让他们卖命?
等到李清寒抵达最后一个据点的时候,她身后已经聚集了两万精兵。这两万人都是边军中的精锐,能征善战,纪律严明。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李清寒绝对忠诚。
而在这个过程中,方炎也没闲着。
李清寒走后,冷宫里只剩她一个人。徐太后派来监视她的人被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那是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小太监,方炎给他们下了点从地窖里找到的草药,三个人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哪还有力气监视她。
方炎每天晚上都通过密道溜出冷宫,潜入京城各处,继续她的“心理战”。
她的目标很明确——赵珩。
这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方炎要做的就是轻轻推他一把,让他彻底掉下去。她开始改变策略,不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而是开始给赵珩“托梦”。
说是托梦,其实是她通过密道潜入了皇宫内院,趁赵珩睡觉的时候,用一根细竹管往他寝殿里吹迷烟。这种迷烟是她用地窖里的几种草药配制的,能让人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同时产生强烈的幻觉。
赵珩开始“看到”先帝了。
先帝穿着龙袍,浑身是血,站在他的床前,用一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他。先帝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看得他肝胆俱裂。他想叫,叫不出声;想逃,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帝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血河,朝他的床边流过来。
这样的“梦”一连做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方炎在吹完迷烟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赵珩的床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一种极其诡异的、不男不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皇儿,你和你娘,该还债了。”
第二天早上,赵珩是被太监们从床底下拽出来的。
他蜷缩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浑身发抖,口吐白沫,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徐太后闻讯赶来的时候,看到儿子的样子,脸色铁青。她下令封锁消息,把寝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掉,然后召来了御医。御医诊了半天的脉,最后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陛下这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需要静养。”
“静养?”徐太后冷笑一声,“他是皇帝,怎么静养?朝政谁来理?”
御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徐太后在寝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她转身对自己的心腹太监说:“传哀家懿旨,冷宫废后方氏,日夜诅咒陛下,行巫蛊之术,罪大恶极。着即赐死,即刻执行。”
她不管那些怪事是不是方炎搞的,她只知道,自从方炎进了冷宫,她儿子就没消停过。不管是不是,杀了再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但是她的懿旨还没出宫门,前线的军报就先到了。
军报的内容让徐太后差点当场晕过去——李清寒率领两万边军精锐,已经越过了居庸关,正朝着京城方向急行军。沿路州县的守军望风而降,没有一个人抵抗。而北狄那边,李清寒在离开之前派了一支奇兵绕到敌后,烧了北狄大军的粮草,北狄单于被迫后撤三十里,暂时解了边境的危机。
也就是说,李清寒一箭双雕——既解了外患,又有了兵权,现在正带着两万精兵朝京城杀过来。
徐太后握着军报的手在发抖。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从北狄犯边那一刻就布好的局。方炎在冷宫里装神弄鬼拖住他们的注意力,李清寒在外面召集旧部积蓄力量。她们里应外合,一步一步地把他们母子逼到了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