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其实不想喊李靖的名字。
太恶心。
每喊一次,都像是把陈塘关那些旧事从骨头缝里翻出来一次。
可不喊又不行。
因为“父王”这两个字,他现在听着更恶心。
殿中太安静了。
哪吒甚至能听见自己肩上混天绫轻轻摩擦甲片的声音。
他看着李靖,看着那座熟悉到快要刻进噩梦里的玲珑宝塔,手指下意识扣紧火尖枪。
别急。
不能急。
孙悟空那猴子说过,别人越想让你炸,你越不能顺他的意。
哪吒当时还骂了一句,说那猴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猴子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李靖就想看他炸。
他一炸,塔就能压下来。
他一骂,李靖就能拿“逆子”两个字堵他。
他一动手,南极仙翁就能顺势给他扣一顶妖猴蛊惑的大帽子。
哪吒咬了咬牙,把喉咙里的火硬生生咽下去。
“父王?”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讥讽。
“李靖,我问你,你现在让我拜你,是以父亲的身份,还是以托塔天王的身份?”
李靖脸色一沉。
“你直呼父名,便已是大不孝!”
又来了。
哪吒垂了一下眼,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小到大,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李靖张口,他永远都是“不孝”“逆子”“魔童”。
哪吒抬起头,眼眶里有一丝红,却硬是没有让那股情绪冲出来。
“我大不孝?”
他轻声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火莲一亮。
“陈塘关那一日,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李靖脸色微微一变。
哪吒没有停。
“肉还了,骨还了,命也差点还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旧伤里抠出来的。
“李靖,我到底还要怎么孝,才算够?”
殿中不少仙神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去看哪吒。
这件事三界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真让哪吒自己说出来,那种滋味就不一样了。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心里也有些发堵。
他以前觉得哪吒闹腾,脾气冲,谁的话都不听。可现在看着这个少年站在凌霄殿里,压着火,一句一句问李靖,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这些年也真是被逼狠了。
李靖被问得脸色难看,恼羞成怒地抬起手。
“少拿旧事狡辩!”
宝塔金光暴涨。
“你若不是天生戾气,何至于走到当年那一步?你若懂得服管,本王何至于以塔镇你?”
哪吒听着这话,心里的火又往上冲。
他几乎想立刻一枪捅过去。
可他看见了李靖眼里的期待。
是的。
期待。
李靖盼着他动手。
哪吒忽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他的父亲。
怕他,又需要他发疯。
恨他,又要靠镇压他来证明自己还是托塔天王。
哪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停在原地。
“李靖。”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我天生戾气,说我不服管教,说我该被镇。”
“那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不动手。”
他抬头看向宝塔。
“你压。”
李靖一怔。
“你说什么?”
哪吒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铛的一声,火光震开。
“我说,你压。”
“当着陛下,当着满殿仙神,当着南极仙翁的面,你把你那套父子天伦拿出来。”
“让我看看,你这座塔,到底压的是儿子,还是天庭正神。”
李靖眼神猛地变了。
这不是哪吒以前会说的话。
以前的哪吒会骂,会打,会暴跳如雷地喊“老东西你敢”。可今日,哪吒站在那里,让他压。
这反而让李靖心里有些发慌。
可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退不了了。
不压,便是怕了哪吒。
压了,或许还能压回局面。
李靖咬牙,猛地催动玲珑宝塔。
轰——!
塔影落下。
哪吒肩膀一沉,膝盖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那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又像是有人把陈塘关的风、东海的浪、李靖的骂声、百姓的惧怕,一股脑塞进他的神魂里。
哪吒脸色白了一瞬。
他牙关咬得很紧,嘴角却还是溢出一点血。
李靖见状,心里终于涌出一点快意。
“跪下!”
他几乎是吼出来。
哪吒抬眼看他。
“就这点力?”
他声音发抖,却还在笑。
“李靖,你这塔....也没比以前长进多少啊。”
李靖脸色瞬间扭曲。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