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浸透全身的冷意,不亚於昔年的坠河,几乎要把她冻结,”君王说,“可当黑王拋下那句话离去,新的炽热便在心中重燃。”
“重燃”
“有时候,回忆是最强的动力,“对面沉吟,“不是回忆荣光与成就,而是回忆起点——回忆最初那份勇气的起点、最不肯妥协的骨头。”
“大道得从心死后。”施夷光点了点头。
……
冰冷的风贯穿了巫女的身体,也仿佛贯穿了她两万年来构建的所有意义大厦。
瓦砾在她心中崩塌。其下掩盖的,甚至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吞噬一切的无意义流沙。
但在一片废墟的中央,某个比所有文明造物更古老、更坚硬的东西,似乎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那是冰冷的礁石,是浸骨的河水,是绑缚的绳索,是濒死时不甘的詰问——“凭什么是我”
不再是凭什么“我”该被献祭。
而是凭什么“我”的命运要被如此定义,凭什么“它们”的命运要被如此轻蔑地决定。
凭什么从高处俯瞰的审视目光,可以抹杀低处挣扎的温度与吶喊!
答案仍未找到。黑王的话语如天穹般压顶,逻辑上她已一败涂地。
但失败,或许正是剥离所有偽装和矫饰的开始:让她看清楚了,力量对“选择”的异化。
拥有了黑王之眼、执掌精神元素权柄的她,当然也能以那种超越性的眼光看待眾生。
但她选择不那样看。
两万年来,她一直用这眼睛去看世界,用神的工具去做人的事,去解析,去创造,却未曾想,这眼睛本身的“视角”,或许就是一种最深的禁錮。
它让她看清了无数“如何”,却遮蔽了最重要的“为何”。
巫女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眼眶。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龙血洗礼时的灼烫,以及更深处,一丝无法磨灭的、属於“人”的钝痛。
这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全部”的真相吗
为什么直到此刻,她依旧保留著这副脆弱的人类身躯,未曾化作更强大的龙身
是力量不足吗是技术限制吗
不。
是她內心深处,那一点可笑的、拙劣的、属於“人”的执拗。是她对“祭品”身份的隱秘反抗,是她对“归属”的最后一点顽固標记。
她曾是人类。哪怕仅此一点,她也要守住。
龙类不是玩具。她同样要守住。
……
“这是她的悲剧,也是她的伟大。”
血池畔,施夷光轻声嘆息,眼中映著巫女孤独却挺直的背影,“明明获得了足以超然物外、冷漠观察的权柄与视角,她却选择始终留在泥泞之中,成为一个痛苦的参与者,一个无法解脱的介入者。”
“是的。”君王说,“所以,她才是『巫女』,而不是『女神』。神可以超然,巫必须介入。”
“神制定法则,巫在法则的缝隙中舞蹈,甚至……尝试修改舞曲的节奏。”
“可她在最后,还是选择了高踞云端。”
“虽同样脱离尘世,但她从未变成另一个黑王,她只是成了……白王。她的云端,是新的战场。”
……
既然註定无根。那么,与其哀嘆流离,不如就让自己,成为那席捲天地的风。
既然无法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来安放这无处归属的灵魂。那么,不如就让这漂泊的旅程本身,成为流动的家园,不朽不灭的道场。
她闭上眼,感受著神之瞳中流淌的视界,开始构思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
不是按照黑王给予的图纸去解题。
而是……成为题目本身无法消化的悖论!
一个在“现象与实在”、“暂態与永恆”、“工具与主体”的二元对立中,拒绝被归类的异数。
赋虚为实,以心转物!
以己身为变量,去创造一个世界!
一个基於她的“选择”、她的“不认同”、她的“为何”而构筑的——娑婆世界!
让把那些眼瞳中无比“渺小”的爱、恨、不甘与连接渴望,从被视为需要超越的缺陷,转化为另一种真实,从而在这方世界的底层编织上,迭加、嵌入一粒不同的“沙”。
以自身的存在,作为最锋利的楔子,打入命运环流的接缝!
当“未来”变得彻底不可预测,当“拯救”这个目標本身,因其实现路径的无限分叉与升维而不再有单一的、可被观测的“失败终点”……
那么,在某种意义上。
拯救,不就已经开始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熄灭。
它燃烧著,压过了孤独,压过了寒冷,压过了那些沉浸於“祭品”与“玩具”的绝望。
巫女的目光,越过脚下已然易主、秩序井然的龙族疆域,越过苍茫的大地与海洋,最终,定格在繁星璀璨的夜空中——
那轮孤悬的、清冷的、却永恆照耀的皓月。
漂泊,尚未结束。
或许,才刚刚开始。
……
大约三千年后。
没了“剧目”的核心主角,即巫女的离去,也厌倦了打理成熟“果园”的琐碎,尼德霍格对龙族文明的具体统治,很快丧失了兴趣。
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当各种隔阂逐渐显现,又缺乏强硬的镇压或柔软的凝聚,偌大的帝国在纷爭、猜忌与权力的重新洗牌中,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离析。
复杂的层级架构,大多名存实亡。
仅有长老会的鬆散协议,勉强保留了下来。
炼金术的发展停滯,典册的收集整理被废弃,乃至无数知识散佚,部分技艺失传、走入歧途。
而那位早已悄然离开权力中心的白色祭司,她的身影与过往,亦在主流敘事中被逐渐淡化,融入了黑王伟岸的神话背影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除了,那轮明月。
和月核深处,那道被“忒伊亚”撞击事件撕裂,从未癒合、残破不堪的星辰意志。
……
与此同时,月球背面。
夏弥望向了环形山中、那极速推进的基建。
“这一次的月震,反馈结果怎么样”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