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闭上眼,不敢想那个字。她在心里对他说了很多话:韩零冽你快点醒,你不醒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不舒服要告诉我,你不做到,你欠我一次……你还没还,你不能就这样躺着……你不起来,我不原谅你……你躺着算怎么回事?你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玻璃前蹲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扶起来的,不知道谁把她按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谁给她披了另一件更厚的外套。她只知道天一直不亮,那一夜长得像一辈子。
天终于亮了,先是灰蒙蒙的,然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浅金色,慢慢地铺满了整条走廊。夏雪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像磨了砂,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玻璃前往里看,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没有醒。
方医生又进去了,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比昨晚轻松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她心口发紧:“各项指标稳定,这是个好现象。意识恢复需要一个过程,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几个小时,有的人几天。我们需要继续观察,继续等。”
等……她等了一夜了,她还可以继续等,等两天,等三天,等一辈子。他要是一直不醒呢?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旭回来了。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她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没抬起头,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韩旭从走廊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青黑和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先跟方医生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表情严肃,眉头紧锁,听到“各项指标稳定”的时候眉心的褶皱微微松了一下,又听到“意识尚未恢复”的时候重新拧紧了。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在夏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韩旭没有说“别担心”这种话,没有说“他会醒的”。他只是在旁边坐下了,沉默地陪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小雪,我回来了,一切交给我。”
夏雪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舅舅”,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从她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没有声音的,安静地、不断地往下流。
韩旭伸出手,像长辈对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收手,那只手就那样搭在她肩上,稳而有力,像在对她说:我在,不管多久,我都在。
中午过去了,下午来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走廊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色。夏雪还是没吃东西,小优小艺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原封不动地端走了好几回。韩旭也没有催她,只是让她们粥放在她手边,等她自己想通了去吃一口。可是她没有想通,他还没有醒,她吃不下。
傍晚时分,天色又暗了下来。走廊的灯亮了,监护仪的绿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天过去了,他还没有醒。夏雪站在玻璃前,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额头抵着手背,闭上眼。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韩零冽,你再不醒,我就要生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有睁眼。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清楚了一些,是方医生的声音,从病房里面传出来,隔着门和玻璃,断断续续地听不太清。但她听到了几个字——“瞳孔反应”“自主睁眼”,然后是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词——“意识恢复”。
她猛地睁开眼睛,贴在玻璃上往里看。方医生正站在床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检查着他的瞳孔。韩零冽的眼睛是闭着的——不对,刚才是不是睁开了?她是不是看错了?她拼命地盯着,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第一次扇动翅膀。他的眼皮缓缓地掀开了,露出底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迷茫、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雾——但它睁开了。
它睁开了。
夏雪捂住嘴,把一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哭喊生生地捂了回去。眼泪从她捂着脸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无声的、汹涌的、止不住的。她蹲下去,蹲在病房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发不出声音,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等了一天一夜,等了一天一夜,他终于醒了。
她蹲在门口哭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走廊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更深的暮色。她听到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方医生走了出来。
“他醒了,意识清楚,能认人,能简单交流。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方医生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后的疲惫,也有一点温暖的、医生不会轻易流露的东西:“家属可以进去了。时间不要太长,不要让他太激动。”
夏雪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她推开那扇她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被允许推开的门,走进去了。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躺在那里,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心电监护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浪线稳定地跳动着,每跳一次就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她,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在看她了,目光追着她,从门口到床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雪儿。”
夏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在他床边蹲下来,把脸贴在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闭上了眼。他的手背冰凉,她能感觉到他骨节的轮廓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她就那样贴着他的手背,无声地哭着,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过了很久,久到她哭够了、哭累了、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她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欠我一次。”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夜之间仿佛瘦了一圈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传递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近去听。
“欠你一次。”
她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阿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病房里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的光。张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坤把手里那碗又凉了的粥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看得很认真。张成知道他是在忍着,忍着不让那点丢人的东西掉下来。
“没事了。”张成拍了拍他的肩。
阿坤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就是……”
张成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次拍得更用力了一些。
走廊的尽头,韩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进病房,把那一刻留给了她。他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睁开眼,看向病房的方向。门没关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这么多年了,这么多次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原来他一直都没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