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零冽拿起第三张纸,看了看,放下。“舅舅那边,我另外准备了。我书房里的字画、收藏,全部留给舅舅。他那个人,你们知道的,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所以这些东西,等他有空的时候自己来看,想要的留下,不想要的你们帮他处理。舅舅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我能给的不多。”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张成和阿坤都知道,那些字画是韩零冽这些年从世界各地一件一件收回来的,有些是拍卖会上拍下的,有些是托人辗转寻到的,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花了很多心思。他把它们全部留给韩旭,一句解释都没有,就那样轻轻带过了。
“还有一件事。”韩零冽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看向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上的花几乎掉光了。
“阳光花海和基金会,舅舅有最高决策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在哪里,大事都要让他知道。他是你们最后的靠山,也是那些项目最后的保障。”
“最后一件事。”韩零冽的声音更轻了,轻到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他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包袋:“等我走了,把这个东西寄回去给凌晔辰。”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着时间的长度,也在丈量着一个人从这个世界退场的过程。张成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那是阳光花海的项目规划、审批文件、施工进度表,还有一份韩零冽手写的授权书。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
“Boss,这里,您还没签。”
韩零冽低头看了看那页纸,伸手从张成手中拿过笔,拔开笔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张成伸出手想帮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想起Boss不喜欢别人碰他签字的手。阿坤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阿超垂着眼看着地面,睫毛微微颤着。
韩零冽把笔换到了左手。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稳住那根还在发抖的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从前潦草了许多,有些笔画甚至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把笔放下,靠回枕头上。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温和的,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了,就这样吧。”
张成把签好的文件收进文件袋里,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停留了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封上。阿坤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韩零冽一眼。他还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阿坤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病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张成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阿超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Boss,您放心。”阿坤的声音闷闷的,从低着头的姿势里挤出来,带着鼻音和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交代的事,我都会办好。基金会,阳光花海,夏雪小姐,我都会看好。您放心。”
韩零冽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阿坤蹲在床边,离得近,他看到了。他哭得更凶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少爷不喜欢他哭,所以他忍着,憋着,把那些声音全部咽回了肚子里,让它们在心口那个位置堵成一团,酸酸的,胀胀的,但不会溢出来。
韩零冽睁开眼,看着蹲在床边的阿坤,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阿坤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下拍在他肩上,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上。
“别哭了。”韩零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时开玩笑的语气不同,这次很认真:“丑。”
阿坤破涕为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张成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退到一边,红着眼眶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张成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Boss,阳光花海,我会让它开满花。一年四季,都有花。”
韩零冽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超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病床上的人。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地关上了。
走廊上,阿坤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张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泛白,下巴绷得很紧,但眼眶红红的。阿超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家里不能抽烟,Boss说的。
老周最后一个从病房出来,轻轻地关上门。他看了三个人一眼,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韩先生交代的事,我会尽快办理。这几份文件需要公证,你们到时候配合一下。另外,关于夏雪女士的财产分配方案,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这个不急,等她情绪稳定之后再办。”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像某种不会因为任何人停留的时间本身。
张成最先缓过来,拍了拍阿坤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阿坤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还没收干净的东西狠狠地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快的、急促的,带着双皮奶的香气和春天的风。夏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刚做好的双皮奶,奶皮微微皱起,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脸上还挂着汗珠,大概是厨房里闷的,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你们怎么都在门口?开会呢?”她笑着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从张成红红的眼眶移到阿坤还在吸鼻子的鼻尖上,又移到阿超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上。她没有问为什么,端着双皮奶推开了病房的门。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夏雪走过去,把双皮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里躺着一根编了一半的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它从他掌心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腕上比了比。短了一截,系不上。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发绳——他以前给她准备的发饰,把红绳和发绳并排放在一起,用其中一端的线头把两根绳子缠在一起,打了个结。两根编在一起的、一新一旧、一工整一歪扭的绳子。她低下头,在红绳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韩零冽,你编的红绳真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没有回答,他似乎睡着了。她把双皮奶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拉过椅子坐下来,心电监护还在滴,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誓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他还没有醒,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