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宝苻锦急忙道:“郎君,我们不会拖后腿的,我们能够照顾自已。还望郎君应允。”
李徽起身道:“胡闹。我是去打仗,你们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么?此番进军关中,乃生死相搏,胜负难料。你们却要跟着,岂非胡闹?况且,东府军将士们浴血厮杀之时,我却带着你们两个在大帐之中,岂非让将士们寒心?断然不可。”
苻宝磕头叫道:“郎君,我和锦儿并非是去游山玩水,而是……而是因为我们想回去瞧瞧。我们姐妹离开长安已经十多年,多次梦中回到长安故地。此番只是想随郎君回去看看我们的故土。”
苻锦也忙道:“郎君,当年我父王在五将山被那逆贼姚苌所擒,堂兄带着我们亡命南奔,幸得郎君收留,我姐妹感激不尽。我姐妹早已发誓,此生追随郎君当牛做马也愿意。父皇为姚苌逆贼所害,我们姐妹都没有去他坟前祭拜过一回,只能远隔数千里之遥祭拜父皇亡灵。我和宝儿多次梦见父皇,父皇说他想我们,要我们去祭拜他。他还说,他被姚苌逆贼以荆棘裹身下葬,日日受那荆棘刺痛之苦,希望我们姐妹去解救他。我姐妹每每念此,心痛如割。所以,我和宝儿商议之后,想请郎君念及我姐妹侍奉之情,能够带我们去拜祭父皇,将他重新安葬。这也是我们姐妹身为人女该做的事情。万望郎君能够应允,我姐妹愿为郎君永世当牛做马以报答郎君之恩。”
苻锦说着,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神情悲痛。
苻宝也泪流满面,膝行上前抱着李徽的腿,仰头道:“郎君,锦儿所言都是真的。还求郎君允我二人跟随。”
李徽沉吟思忖。苻坚托梦之事李徽可不信,但苻朗和自已说过当年五将山发生之事。那一年长安被破,苻坚西奔,在五将山为姚苌派人擒获。苻朗带着苻宝苻锦两位公主逃亡数月,数次濒死。记得当年自已初见这对姐妹时,她们瘦的皮包骨头,头发干枯衣衫褴褛,可见所受之苦。
后来姚苌杀了苻坚,又屡次将其尸体挖出鞭尸,以荆棘裹尸下葬。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传遍天下,在徐州的苻宝苻锦自然听闻。
任谁有了这些痛苦的记忆,都不能淡然消解。这些事恐成她们心头的梦魇。她们心底压着这样的痛苦回忆,在午夜梦回之时必是会被梦魇所折磨。与其说是苻坚托梦,还不如说是她们为自已的梦魇所困。
当初这两姐妹和苻朗曾谋划让自已替他们报仇,被自已察觉之后方才放弃。这么多年来,苻宝苻锦在自已面前从未提起过苻坚之事。此番自已要北伐关中,这两姐妹甚至是苻朗内心之中必是希望自已能够为他们报仇雪恨的。正因如此,她们才希望能够跟随自已前往,目睹姚秦的覆灭,了却心底的梦魇。
“郎君,我姐妹二人一直不肯嫁给郎君,其实并非在意名分。只是我姐妹心结未解。国恨家仇未报,我姐妹岂能安心享受荣华,装作什么都不知?此番郎君若能攻灭姚秦,了结我姐妹心愿。我们也可安心侍奉郎君,别说什么名分,为奴为婢亦是甘愿。望郎君垂怜我姐妹二人。”
苻宝苻锦两人抱着李徽的腿,跪地哭泣哀求。
李徽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何不等东府军收复关中,一切平定之后再去?那时也不必有这般危险。”
苻宝道:“我们姐妹要亲眼看着姚秦覆灭,方能消心中之恨。”
李徽苦笑道:“但你们又怎知此次我定能成功?不久前,大晋宋王刘裕可是北伐了的,但他一败涂地,铩羽而归。若我败了呢?你们跟着我去岂非有可能丢了性命。”
苻锦道:“我们相信郎君能够做到。这世上若郎君都不能攻灭姚秦,还有何人能做到。若如此,我姐妹国恨家仇得报无望,死了便是。活在人世,也不过受煎熬折磨之苦。”
李徽吓了一跳,这两姐妹还真是有些狠厉之性。报不了仇便不想活,那岂非她们生的两个孩子要没娘了。
不过,李徽心中倒也有些佩服。苻宝苻锦之所以从了自已,绝不是因为自已的王霸之气,也不是自已帅到让女子一见倾心。这么幼稚的想法李徽是不会有的。她们嫁给自已的部分目的必是希望借自已之手为她们报仇。事实上,自已当初收了她们也不是单纯是贪图美色,自已是希望能够借此联姻利用苻氏的影响力。无论是苻朗和苻宝苻锦的身份也好,和胡族联姻对于民族融合的示范性效应也好,都是极为有利的。
虽然当时自已并未有攻伐姚秦一统北地的宏愿,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益处。如果利用苻氏在关中的影响力,将来收复关中之后,必对治理关中和让关中氐人快速归心有利。
况且,苻宝苻锦两女是自已的女人,她们心中有梦魇,必然不可能快乐的生活。自已岂能无视这些,让她们生活在痛苦折磨之中。让她们解脱痛苦,是自已应该做的。
李徽叹息一声,伸手苻宝苻锦拉起来,用帕子为她们拭泪。
“也罢。既如此,我便答应你们便是。是我太过大意,没考虑到你们所受的折磨。你们过的不快活,我又怎么能快活的起来?”李徽轻声道。
苻宝苻锦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李徽摆手道:“不过,女子随军,那是大忌。我不能让人觉得我是如此荒唐之人。这样吧,你们扮做亲卫跟随我,不要暴露身份,免得将士们说闲话。”
苻宝喜道:“这是个好主意。小兵卒苻宝拜见主公。”
李徽笑着捏捏她的脸蛋道:“去准备吧。明日便要出发了。”
苻宝苻锦齐声答应,欢喜而去。
李徽站了一会,转过来时,见门口石阶上,苻朗正垂首跪在那里。
“元达兄,这是为何?快起来。”李徽上前将苻朗扶起来。
苻朗抬头,眼角竟有泪痕。
“元达兄,你都听见了是么?那恐怕也是你内心煎熬之事是么?”李徽道。
苻朗点头,沉声道:“正是。我和两位公主一样,当年之事,历历在目。此番主公伐姚秦,若能覆灭姚秦,我心中块垒便消。从此之后,苻朗便可心无旁骛,辅佐主公完成大业了。”
李徽微笑点头道:“那我们便一起努力吧。”
……
荆州,江陵。
白雪皑皑的江陵城中今日颇为冷清,偶尔在街头寒风中匆匆而过的行人,都是缩着脖子加快步伐走路,不敢侧目顾盼。
江陵城四城城门上,悬挂着大量的尸体和人头。在主要街口,皆有兵马设卡盘查。整座城池笼罩着一股肃杀冰寒之气。
自宋王刘裕兵败之后,回军江陵城。城中军民议论纷纷,对刘裕北伐之举颇有微词。江陵世家大族私下里也颇有动摇之心,他们原本依附于宋王刘裕,便是看中了刘裕有雄霸朝堂的威势。
但短短一年时间里,徐州李徽取关东之地,北伐成功,威势大甚,风头盖过刘裕。刘裕随后的北伐关中之举,各大世族都有参与,供钱供粮,摊派各种物资,可谓尽心尽力。他们希望刘裕能够北伐成功,这样便可重新占据优势。毕竟那李徽虽然强大,却和荆江世家大族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刘裕实控荆江,自然优先和刘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