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从洛阳西进关中,鲜少有成功的案例。事实上,从洛阳西进有三条主要的进攻路线。
其一是武关道。其路线是从洛阳南下迂回南阳之地,再经南阳破武关,穿越商洛山水,夺取蓝田之后抵达长安东南。
此为南路进攻路线。优点是,可避开函谷关潼关等天险关隘,避开沿途大量的关隘险要之处。缺点自然是道路绕远绵长,补给困难。这条路线的成功者并非没有,当年刘邦夺取咸阳,便是走的这条路线。而在十几年前,桓温北伐也曾走这条路,也曾兵临灞上,饮马长安以东。
不过于东府军而言,要绕行千里之地,还要在荆州豫州等自已没有控制的区域左近行动,除了补给艰难之外,还极易遭到侧翼的伏击。这条路线显然是不适合的。
第二条路线便是北线。便是北渡黄河之后,兵马自北向南进攻蒲阪。此路线同当年拓跋珪柴壁之战后南下攻蒲阪欲逼近长安的路线相同。
其优缺点和南线相类。同样是路途遥远,舟船交替,劳师疲众。同样补给艰难,并可能遭受魏国和夏国的滋扰。好处也不过是避开直接西进面临的险峻的函谷关和潼关等关隘。
而且,北线兵马即便攻下蒲阪,也不过是进入关中的侧后方,并不能威胁直接威胁长安。
而第三条路便直接的多,那便是东府军此刻的进攻方向。从洛阳向西,直接面临邙山崤山中条山等崇山峻岭,面临函谷关、潼关、崤关等重重险关。
此条路线无疑是路线最短,最直接的路线。但很显然也是最难的一条路。
无论是崇山峻岭和重重险关,在冷兵器时代都是不可逾越的阻碍。看似攻破潼关之后可直抵长安,却是艰险重重可望而不可及。往往看似路在眼前,却可能是咫尺天涯。
在之前多次商讨西进的会议之中,东府军上下和徐州高级官员们经过了大量的激烈的争论。对于李徽决定的西进路线,并非人人同意。
荀康陶定等人曾进言,历来西进,皆为险途。选择崤函道进攻,实乃冒险之举。崤函道之险恶,绝非危言耸听。自古西进关中,无不以奇正相和,分兵数路。或以崤函道为诱,辅以南线或者北线的兵马出奇兵迂回而进。真正能够成功进入关中的兵马,必是从南北两路进发的兵马,正面进攻自古未有能得手者。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让李徽摒弃只以一路兵马正面进入崤函道的做法。认为此举恐要铩羽而归。
军中许多人也持有同样的想法,苻朗熟悉关中地形,更是给李徽剖析了沿途的险要之处,劝说李徽正面牵制,侧面派兵马迂回进攻。
李徽并非不知道他们所说的这些话是出于好意和担心。但在综合分析了其余两条路线之后,在权衡了东府军的战力之后,李徽还是选择了正面西进的计划。
李徽为此做了诸多的解释,但众人依旧心怀疑虑。最后李徽不得不写下一封亲笔信,拓印百份分发给众人,以表明心迹。
信上言道:
“诸位所言都极有道理,但是,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南北两线迂回进攻固然是不错的想法,可路途实在太遥远,粮草运输实在供应不上。以南北路途之遥,所运之粮十不存一,如何能保证大军供应。山高路远,运粮的民夫还不得要增加十倍。这会大大的增加百姓的徭役和负担,我徐州存粮虽多,却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折腾。更别说正面不破,就算有数万大军攻入关中,也难以攻克长安,一旦遭遇粮草断绝,或有其他势力侧翼进攻,那便是覆灭之局。此为其一。”
“其二,诸位所言正面西进未有成功的先例,那是你们的思想尚未转变。我东府军是怎样的军队?岂是秦汉远古那些军队可比?他们做不到,我东府军却未必做不到。这一点我还是颇有信心的。我为了西进,研究了战法,研制了新的火器,专门应付这些关隘。更于陕州建立水军营地和中转基地,火炮重械皆可运抵。试问,哪一出关隘可敌我火器之威?”
“其三,我李徽自起家至今,何时不是在行非常之事。我做的事,又有哪一件不艰难。想我以寒门之身,立足何事不难?若非我有决死之心,又岂有今日?向死而生,为前人所不能者,方为大丈夫。崤函道虽险,但我就是要正面攻之。于我而言,那不仅仅是一条艰险的入关之道,更是一条王道。我欲定天下太平,岂能被这一条道路所阻拦而退缩。征服不了这崤函道,我又如何能征服天下人的心?正面攻入关中,不仅是战术上的抉择,更是征服天下人心,震慑天下人的必由之路。”
众人看了这封信之后,再无反对之声。荀康和陶定赵墨林等人私下里谈及此信之时,皆为信中那句入关之道便是王道而赞叹。他们明白,主公所说的王道便是行千古未有之事,故而能服天下之众。若李徽率领东府军能从正面攻入关中,岂非恰恰说明李徽乃千古第一人,东府军乃无敌之军。光是这件事,便足可让天下所有人慑服崇敬。
至于此事能否成功,既然主公有这样的气魄,便无需阻拦了。
如赵墨林和其他两人所言的那般:“主公若真是天下之主,这条西进之道又怎能挡住他。若他非天下之主,别说走崤函道,便是一马平川,也未必能胜。所以,我们不必再反对了。”
……
巍巍群山,绵延不绝。山势险峻,山道崎岖难行。
李徽率领的南路六万东府军自洛阳出发,沿着洛河一路前行。初时道路尚且平坦,直到沿河进入崤山之中,道路便开始崎岖陡峭起来。
这崤山乃秦岭支脉之一。虽和被誉为天下龙脉的秦岭无法相比,但其自有巍峨之处。崤山山峰连绵,险峻无比,主峰青冈峰高达八百丈,颇为高大。其余的几座山峰如冠云山、燕子山、大凹山、摩云岭等,海拔也都超过五百丈之高。
六七座这样高大的山峰连绵,纵贯东西。山势险峻,地形复杂。
正因如此,自古大军行军,便只有循洛河河谷而行,那也是行军的唯一道路。否则,便是层峦壁立,山岭纵横,兵马根本无法行进。
东府军所行的道路便是在洛河北岸的古道。这山道高低上下,回旋往复,跟随者洛河的曲折而行。其中不乏有悬于河道峭壁的栈道,又有在崖壁上根据山势凿出来的悬空道路。沿途更有山涧深谷,曲折凶险。
李徽最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但大军踏上这条古道之后,他还是被这山道的险峻所惊讶。果然,入关中之路艰险,恐怕蜀道之难也不过如此吧。
这样的山道,兵马通行困难重重。因为山道狭窄,六万兵马队形逶迤,前军距离后军绵延近十里之地,宛如一字长蛇。而且在沿途的地形复杂险峻,给人以似乎处处都有伏兵的感觉。一些极为险峻的地形,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一旁是悬崖峭壁陡峭高耸,一旁是洛河深谷。倘若遭遇敌军袭击,当真是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
偏偏洛河在山中蜿蜒,因为是发源之地,故而乱石嶙峋纵横,河水忽深忽浅,根本无法行舟。虽有河而不能走水路,逼得人只能在这样的山道上通行,属实无可奈何。
李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样的局面。虽然他的内心里也明白,敌人不可能在每一处险要之处设伏,不必草木皆兵的吓唬自已。但是面对这样的地形,不小心谨慎是不成的。哪怕是放慢行军的速度,也不能着了道儿。一旦遇袭,必将死伤惨重。
正因如此,李徽命谢玩领三千兵马开路,命蒋胜带人率三千兵马跟在谢玩的后面掩护。负责侦查的斥候人手一支千里镜,每行数里便登高观察,确保行军安全。
如此这般,大军行军的速度慢的惊人。好在谢玩率军在前方一路修补路段,搭设简易的桥梁。侦查的人力全部散出去之后,后续大军的行进才有安全的保障。虽然行的慢,却也无妨。
三月二十九,大军出发九日之后,行军二百余里。当日晚间,斥候来报,前方已抵达宜阳县。在宜阳县东南的山坡上发现了敌军踪迹。似乎有兵马埋伏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