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落下时,她(这个头)看见建木之灵在云端哭泣。
她突然明白了:我们都是棋子。
神族需要一场“妖魔作乱-英雄治水”的戏码,来巩固统治。她(相柳)是反派,禹王是英雄,建木是牺牲品。
在第八个头被镇压前,她用最后的力气向建木之灵传递信息:
“对……不……起……”
“我们……都是……被骗的……”
版本四:建木自身的“树木感知叙事”,树。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触觉和温度和养分流动。
乌英嘎(作为建木)感觉到:
根须区域A(东南方向)突然失去水分供给——因为那里的人类在挖渠泄洪,切断了地下水脉。
枝干区域B(第三主枝)传来剧痛——雷斧砍入,伤口深三丈,树汁流失速度:每秒九斗。
树冠区域C(最高处)温度骤降——共工撞倒不周山,西北寒流南下。
根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死去。
不是动物或植物的死,是“契约”在死去。
众神之约,那个规定“建木永驻中土、连接天地、不得有私情”的契约,正在被违背——不是被她(建木之灵)违背,是被众神自己违背。
他们先是允许禹王砍她的根。
接着允许天兵取她的汁。
然后,在共工撞山后,他们做出了最终决定:
放弃建木。
“世界树已经受损,连接天地的功能可以由昆仑天柱替代。”神王在云端会议上说,“建木的灵力,抽取出来,封印在九州地脉中,作为日后对抗大劫的储备。”
封印程序启动。
乌英嘎(建木)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抽离。
像从树上剥下树皮,一层又一层。
记忆、情感、灵力,被分别封印在不同的鼎中,埋在不同的山底下。
最后被抽离的,是“爱”的记忆——她对昆仑山神的爱。
这份记忆太庞大,太沉重,无法完整封印。神王下令:“粉碎它,洒入轮回,让凡人去承载这些碎片。”
于是,三千份记忆碎片,投入人间轮回。
三千个人,在三千个时代,会偶尔梦见一棵青金色的树,梦见一个被冰封的男子,梦见一场持续三个纪元的等待。
其中一份碎片,在这一世,落在了乌英嘎的灵魂里。
所以她成为建木守护者,不是偶然。
是注定。
四个版本的记忆同时冲击,乌英嘎的意识几乎崩溃。
但就在这时,她触碰到了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记忆。
这段记忆的“质感”很特别——不像琉璃,不像青铜,不像丝绸,像冰。
寒冷、透明、但内部有裂纹。
她“看”进去。
场景:昆仑山腹地,冰封密室。
七个人(不是人类,是七位神族的核心成员)围坐。其中就有神王,还有……共工。
共工坐在末位,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
神王在说话:“建木与昆仑山神的结合,会产生‘天地之子’,那将超越我们所有神的权能。必须阻止。”
一位女神(西王母)皱眉:“但他们相爱三纪元了,强行分开是否——”
“没有但是。”神王打断,“神约第一条:禁止跨神系通婚。尤其是世界树与山脉之灵的结合,会动摇天地根基。”
另一位神(雷神)冷笑:“我看你是怕自己的地位不保吧?什么天地根基,借口罢了。”
神王眼神一冷。
会议不欢而散。
但散会后,神王单独留下了共工。
“你去撞不周山。”神王说,“制造一场混乱,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我会趁机修改神约,将‘禁止通婚’改为‘禁止所有非经允许的情感联结’。”
共工抬头,眼睛通红:“为什么是我?建木待我不薄,我小时候常在她的树荫下玩耍——”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神王淡淡地说,“三百年前,你私自放走相柳的幼崽,按律当削去神籍,永镇北海。是我压下来的。”
共工沉默。
“撞山之后,我会将你封印,但会在封印中留一个口子。”神王走近,声音压低,“你可以用那个口子,继续你的……复仇计划。比如,制造一种冰种,污染不死草,让西王母的遗迹暴露,引出建木守护者……”
共工猛地抬头。
神王微笑:“我知道你很建木。因为她当年没有帮你求情,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友被处决。”
“那是两码事——”
“不,这是一回事。”神王拍拍他的肩,“去做吧。撞山,然后被封印,然后等待时机。当你再次醒来时,你会拥有复仇的力量,而我……会拥有一个更听话的世界秩序。”
记忆画面开始碎裂。
在碎裂前的最后一瞬,乌英嘎看见共工的表情。
那不是愤怒,是悲伤。
深深的,如同深渊的悲伤。
然后画面彻底消失。
乌英嘎从记忆之海中被“吐”出来。
她趴在冰面上,大口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是青金色的光粒,每一粒都包含着一个记忆碎片。光粒落在冰面上,长成微小的建木幼苗,又在三秒内枯萎。
她抬头,结界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
冰洪的冲击仍在继续,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她知道了一切。
建木不是自然枯萎,是被神族背叛、抽干、封印。
她(建木守护者)的存在,不是荣耀的传承,是一个延续三千年的阴谋的一部分——神王需要有人继续维护建木的“壳”,以便必要时再次抽取灵力。
而共工,不是单纯的复仇者,是一个被利用的、充满悲伤的棋子。
那么,她现在该怎么做?
继续守护建木?守护这个被背叛、被伤害、被利用的古老存在?
还是……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上流淌着的青金色灵力,是建木的力量,也是建木的诅咒。
父亲的声音在她记忆深处响起(她已经烧掉了声音的质感,但话语的内容还在):
“英嘎,守护者最难的一课,是学会在‘忠诚’与‘正义’之间选择。有时候,你忠诚的东西,本身就是不义的。那时候,你要有勇气背叛你的使命,才能成为真正的守护者。”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坚定,多了一层复杂的、沉重的清明。
她重新将双手按在冰面上。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抽取地脉灵力来维持结界。
她在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将建木根系,反向连接回被封印的建木本体。
九州大地之下,九个封印建木灵力的鼎,同时震动。
埋鼎的山开始崩塌。
封印了三千年的、庞大的建木灵力,开始倒流。
顺着她的根系,逆着时间,流向她的身体。
她在继承。
不是继承守护者的责任。
是继承建木的全部——力量、记忆、痛苦、以及……复仇的资格。
结界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再是青金色,是纯白。
那是建木最初的颜色,是世界树诞生时的颜色。
冰洪撞上白色结界,瞬间蒸发成雾气。
雾气中,乌英嘎缓缓站起。
她的头发变长了,垂到脚踝,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星光。眼睛变成了建木之灵的眼睛——两颗嵌在树洞里的月亮。皮肤下浮现出青金色的年轮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开口,声音重叠着三千个时代的声音:
“我看见了。”
“我记住了。”
“现在——”
她看向都江堰的方向,看向鱼嘴,看向冰洪深处那个呼唤她的存在。
“该去结束这场,持续了三千年的戏了。”
她迈步。
脚下的冰层自动铺成道路,两侧的冰尸同时转头,用冰蓝色的眼睛注视她。
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
真正的,
建木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