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的第三道裂缝出现时,乌英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冰洪的冲击一波强过一波,那些悬浮的冰尸在撞击结界的瞬间会释放出残留的灵力碎片,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切割着她的灵力网络。青金色的大网已经开始黯淡,网眼处的建木种子虚影一颗接一颗熄灭,像被风吹熄的蜡烛。
她必须将根系扎得更深。
更深,深到触及河床之下的岩盘,让建木的根须与大地真正连接,才能从地脉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来维持结界。
但这样做极其危险。
建木根系一旦深入地下,就会自动开启“记忆共鸣”状态——根系不只是物理的根须,更是时间的触手。每一寸土壤里都沉淀着历史的记忆:三年前的山洪、三百年前的战乱、三千年前的祭祀……
你的根扎得越深,就越可能被拖进记忆的深渊。
乌英嘎跪在结界的正上方,双手按在冰面上——冰层之下三丈就是河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切断了所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建木图腾从她胸口剥离,化作青金色的光团悬浮在面前。她双手结印,光团缓缓下沉,穿过冰层、穿过灵液、穿过泥沙,像一颗坠落的青色星辰,落向河床。
根系开始生长。
不是向下,是向时间深处生长。
第一根须尖触碰到河床黏土的瞬间,她听到了声音。
不,不是听到,是尝到。
舌尖突然涌现泥土的味道——不是现代工业污染的泥土,是上古祭坛专用的、经过筛选、暴晒、熏香的“神土”。这种土只用于铺设众神行走的道路,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带有阳光晒过后独特的焦香。
味道触发视觉:
她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跪在巨大的祭坛上,双手捧着一把同样的土,高举过头顶。天空是青铜色的,云层低垂,建木的枝干从云中垂下,每一片叶子都有宫殿大小。众神沿着建木的树干上下,他们的脚步声不是踩在木头上,而是踩在时间的鼓面上——咚……咚……咚……每一声都让大地震颤。
她想抽回根系,但已经晚了。
第二根须扎得更深。
这次是嗅觉先触发。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铜锈和腐败脂肪的气味冲进鼻腔——这是人牲祭祀的气味。气味触发触觉:她感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绳结勒进皮肉,有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流下。
她(一个年轻的祭司)被拖向祭坛中央。建木的树根从祭坛边缘隆起,像巨大的、青金色的蛇。主祭高举玉刀,刀锋映出她恐惧的脸。但在玉刀落下的前一瞬,她看见建木最低的一根枝桠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穿着树叶编织的长裙,头发是流动的青色光带,眼睛像两颗嵌在树洞里的月亮。
建木之灵。
她在哭。
眼泪滴落,在半空中变成翡翠色的叶子,飘向祭坛,轻轻托住了玉刀。
主祭惊恐后退:“树灵大人,这是献给您的——”
“我不要。”建木之灵的声音像是风吹过千万片叶子,“停止这种祭祀。”
“可是神约规定——”
“那就修改神约。”
记忆碎片炸裂。
乌英嘎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建木的记忆。那个被绑的祭司是她吗?不,时间不对,那是商周时期。但恐惧是真实的,手腕的痛感是真实的,看见建木之灵时的震撼是真实的。
“不能停下……”她咬牙,继续催动根系向下,“结界……需要地脉支撑……”
第三根须触碰到更深层的土壤。
这一次,是听觉先降临。
声音很轻。
是两个人的对话,用的语言古老得像是风声与流水的私语。乌英嘎听不懂词汇,但能听懂情感——那是爱,是眷恋,是不舍。
声音触发视觉:
她看见建木之灵(还是那个女子形态)站在树冠最高处,伸手触摸天空。天空不是蓝色的,是半透明的、流动的灵气层。一个男子从灵气层中走出,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绽放一朵石莲花——那是昆仑山神的标志。
男子走到建木之灵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们的手接触的瞬间,整棵建木的叶子同时颤动,发出风铃般的齐鸣。
“又要走了?”建木之灵问。
“众神之约需要我去镇守西极。”昆仑山神的声音厚重如山岩碰撞,“这次可能要去一个纪元。”
“一个纪元……是多久?”
“对你来说,可能是三次落叶的时间。”
建木之灵沉默。建木落叶,一千年一次。
“我能去看你吗?”她问。
男子摇头:“神约禁止世界树离开中土。”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她。
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建木的根系都忘记了生长,久到树冠上的星光都换了三遍位置。
然后男子离开,走入灵气层,消失。
建木之灵站在原地,三天三夜没有动。
第四天清晨,她坐的那根枝桠上,第一片叶子开始变黄。
记忆开始加速。
乌英嘎以建木之灵的视角,经历了三个纪元的思念:
她每天在树冠最高处眺望西方,数着云朵飘过的数量,数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时,她哭了。眼泪浇灌的土壤里,长出了一片小小的、昆仑山形状的青苔。
她开始尝试与昆仑山神建立心灵链接。她将自己的根须向西延伸,穿过大地的骨骼,抵达西极的边缘。她“摸”到了他——他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玄冰中,眼睛闭着,像在沉睡。她用根须轻轻触碰冰面,冰层里传来微弱的心跳:咚……咚……每一千年才跳一次。
第三个纪元,她累了。
思念像蛀虫,啃食着她的生命力。她的叶子开始大面积枯黄,树皮出现裂纹。众神慌了——建木是世界之轴,她若枯萎,天地将失去连接。
神王亲自降临:“停止思念他,这是命令。”
“命令?”她笑了,笑声里带着落叶的沙沙声,“你们定的神约,分开我们。现在又要命令我停止思念?”
“为了天地秩序。”
“秩序……”她抬头,看着青铜色的天空,“比爱更重要吗?”
神王没有回答,只是挥袖布下更强的禁制,阻止她的根须继续向西延伸。
那天夜里,建木下了第一场叶雨。
三分之一的叶子,在一夜之间脱落。
不是自然脱落,是她主动放弃的。
每一片落叶里,都封存着一份对昆仑山神的思念。落叶堆积在树下,形成一座青黄色的山丘。风吹过时,山丘会发出低语:“等……你……回……来……”
乌英嘎感到胸口剧痛。
不是物理的痛,是记忆的共情之痛。建木之灵三个纪元的思念、孤独、绝望,像三根冰锥刺进她的心脏。她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流的不是水,是青金色的树液,从眼角渗出,滴在冰面上,立刻长出细小的根。
她快撑不住了。
结界开始剧烈摇晃,冰洪已经冲破第一层网眼。
“必须……继续……”她双手插入冰层,将更多建木灵力注入根系。
根系触碰到河床最底层——古河道的基岩。
记忆的洪流,终于彻底冲垮了她的意识防线。
她被拖入建木记忆的最深处。
这一次,不是单一视角。
同一段历史——大洪水时期,相柳作乱,禹王治水,共工怒撞不周山——同时以四个版本在她意识中上演。
版本一:神族的荣耀叙事,云端之上。
乌英嘎(作为旁观神)看见众神在白玉宫殿中议事。宫殿中央悬浮着九州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都是活的,黄河正在泛滥,长江在哭泣。
禹王(年轻,额头有开山斧的印记)跪在殿中:“相柳九头,毒染九州,需借建木之根炼制镇妖鼎。”
神王点头:“准。取建木主根三丈。”
画面切换:天兵天将降落在建木树下,用雷斧砍向主根。建木震颤,树汁如血涌出。建木之灵(被禁制束缚在树冠)无声哭泣,每一滴泪都化作暴雨,落在九州大地上。
禹王收集树汁,混合息壤,铸成九鼎。
九鼎落下,镇压相柳九头。
众神举杯庆贺:“神威浩荡,妖魔伏诛!”
但在庆功宴的角落,共工(坐在最末席)突然摔杯而起。
“用世界树的生命来镇压妖兽?”他冷笑,“这和妖兽何异?”
他冲出宫殿,撞向不周山。
版本二:人族的恐惧叙事,洪水中的难民。
乌英嘎(作为一个村庄的巫女)抱着三岁的弟弟,站在屋顶上。洪水已经淹到屋檐,水里漂浮着尸体、家具、死去的牲畜。
天空突然开裂,建木的枝干从云中垂下,青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大地。人们跪拜:“神树显灵了!”
但下一秒,天兵降临,开始砍树。
树汁如暴雨落下,每一滴都滚烫如火,落在人身上立刻灼出焦痕。人们尖叫逃窜:“神树在流血!神树在流血!”
一个老人(村里的祭司)仰天嘶吼:“为什么?!建木庇护了我们三千年,为什么要伤害她?!”
没有人回答。
三天后,洪水退去,因为相柳被镇压。
但建木树下,堆积了三丈厚的焦黑尸体——都是被滚烫树汁烫死的人。
村庄幸存的孩子们围着老祭司:“爷爷,神树是坏的了吗?”
老祭司看着远方开始枯萎的建木,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眼泪:“不,孩子……坏的不是树……”
版本三:妖兽的生存叙事,相柳的其中一个头。
乌英嘎(作为相柳的第八个头)从深海中抬起。她有九双眼睛,每一双看到的景象都不同:一双看到人类在祭祀建木,一双看到神族在云端冷漠注视,一双看到水族同类因为洪水改道而大批死亡……
她(相柳)不想作乱。
她只是饿。
大洪水改变了海洋盐度、温度、洋流,她习惯的食物消失了。她被迫进入淡水,但淡水让她的鳞片溃烂。她痛苦,她疯狂,她攻击人类村庄——不是仇恨,是本能,像饿极的狼捕食羊。
然后禹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