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行,齐了。
就等——
“土行到了。”
一个沉甸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志回头,看见拓克从马背上跳下来。这个柔利商人一身的土,可两个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他光着脚——李志瞧见了,他脚踩的地面,沙土自个儿聚过来,围着他脚转圈,跟活物似的。
“三百里外就感应着了。”拓克走到李志跟前,打量他那冰蓝的右眼,“你就是水行。还差木行和金行。”
“在路上了。”李志望西边的天,能“看见”两道气正飞快地往这边冲——一道青金色,一道银白色。
拓克蹲下身,手按在地上,闭着眼。几息工夫他睁开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冰洪里头不光是冰尸。水底下还有东西……大的,多的,像是……冰封着的妖兵妖将。要真冲到都江堰下头去,整个成都坝子就完了。”
时辰一刻刻地过。
月亮又往上爬了一截。
终于,两道影子从天而降。乌英嘎和田娜落地时,鱼嘴那五块老石碑同时震起来——那是大禹当年埋下的五行阵眼。
五个人,齐了。
李志,乌英嘎,田娜,拓克,阿火。
水,木,金,土,火。
隔了三千年,五行血脉在都江堰鱼嘴头一回聚全。
不用谁介绍,血脉里的共鸣已经让他们晓得了彼此是谁、来干啥。
李志展开竹简,血字这会儿全聚成了一张立体的阵法图,悬在五个人中间。
“阵法要五个人站五行位,用心头血做引,一齐开阵。”他念出最后浮出来的字,“阵开了,会抽咱们的命气,变成镇水的力。可能会死,可能会残,可能会丢掉要紧的东西。”
他挨个看四个人:“这会儿想走,还来得及。”
乌英嘎头一个走向石碑:“我站木位。”
田娜额头上的冰晶一闪:“金位。”
拓克咧嘴笑了:“那位归我。柔利人最晓得咋跟大地打交道。”
阿火深吸一口气,手心的火烧得更旺了:“我……我站火位。虽然怕,可我是巴蜀人,这儿是我家。”
五个人各就各位。
李志站在水位石碑前头,冰蓝的右眼盯紧了阵法图的正中间。
“听我数数。”他举起右手,手背上的蓝纹开始往全身爬,“阵开了之后,不管发生啥,站住了,神志要清醒。”
月亮快到天心了。
冰洪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白花花的水线已经在河道拐弯那儿露了头。
“三。”
乌英嘎的建木图腾青光大亮。
“二。”
田娜的冰晶印记射出金线。
“一。”
拓克脚底下的地面隆起来,成了土黄色的光柱子。
“开阵——!”
阿火手心的火冲天而起。
五道光柱子从五个人身上冲出来,在半空里碰到一起,成了个巨大的五行阵图。阵图转着圈往下压,罩住了整个都江堰。
李志觉着心口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命气正哗哗地往外流。他看见自个儿的头发眼见着变白,看见脸上起皱纹了。
可他也瞧见奇景了:
冲在最前头的冰洪,挨着五行阵图边儿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白花花的水开始往回倒、变慢、然后——倒着流了。
冰尸们张着嘴发不出声,被看不见的力拖回上游去。
鱼嘴底下那三道古老符咒,这会儿金光大亮,从水底浮起来,融进了五行阵图。
阵法,起作用了。
可代价,也显出来了。
乌英嘎七窍开始渗血,建木图腾裂了口子。
田娜的右手全变成冰晶了,透亮得像琉璃。
拓克的一条腿陷进地里头,正跟泥土长到一块儿去。
阿火的火烧到自个儿身上了,衣裳焦了,皮肉起泡。
李志自个儿,觉着命气至少被抽走了十年。可他咬着牙,继续往外送。
冰洪被一寸寸逼退。
五里、十里、十五里……
月亮到天心正中的那一刻,最后一波冰洪被推回上游二十里处的山峡。五行阵图猛地一收,成了五道符,打进岷江的河床里头。
封住了。
五道光柱子一齐灭了。
五个人齐刷刷倒下去。
李志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来的血已经变成淡粉色了——命气快流干的迹象。他挣着抬起头,看另外四个人的惨样:
乌英嘎昏死过去,建木图腾暗得快看不见了。
田娜的冰晶化爬到了胳膊肘。
拓克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变成了陶土似的颜色和质地。
阿火浑身烧伤了,可还有气儿。
而他自个儿,在江水的倒影里头,看见个白头发、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可他今年才三十五。
代价,惨得很。
可都江堰,保住了。
下游千千万万的百姓,今晚上还能接着睡,不晓得二十里外刚刚有人拿命换了这场封江。
老吏带人冲过来救人。
李志被扶起来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老吏的手:“阵法……只是暂时的。共工还在……五行血脉得找到彻底解决的法子……”
说完,他眼前一黑。
在完全昏过去的前一瞬,他又“看见”了一幅景象:
三星堆地底下头,一尊从来没露过面的青铜人像,睁开了眼睛。
人像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