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苔上。
不是寻常的青苔——是冰晶青苔，每一片苔藓都透明如琉璃，内部有淡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她撑起身，手掌按在苔上，感受到的不是冰凉，是温润如玉的质感，还有……记忆。
这块青苔“记得”：三千年前，建木之灵在这里流下一滴泪。泪珠砸进泥土，长出这片青苔，从此每一片叶子都封存着那一滴泪中的思念。
田娜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冰封花园的最深处，位于西王母遗迹正下方三百丈。花园中央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棵树——不是建木，是一棵完全由冰晶构成的“冰树”。树高三丈，枝桠向四面伸展，每一根枝条末端都挂着一枚冰晶果实。
果实里封着东西。
田娜走近看，看清了：每一枚果实里，都封着一个女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从商周的曲裾到汉代的深衣，再到唐代的襦裙。她们闭着眼，表情安详，像在沉睡。
四十八枚果实。
四十八代守护者。
而她，是即将成为第四十九枚果实的那一个。
额间的冰晶印记突然剧痛，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颅骨上刻字。痛楚中，海量信息涌入脑海——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
87段记忆碎片，在她意识中炸开：
碎片三：公元前2987年。冰川文明鼎盛期。西王母站在冰城最高处，看着族人一个个走进“永生冰棺”。她突然哭了，眼泪结成冰珠砸在地上。她说：“我们赢了死亡，可输掉了什么？”
碎片十九：公元432年。第23代守护者记录：“中原王朝更迭，无人记得我们。是我们自己从史书里抹去了自己。因为不配被记住。”
碎片四十七：昨天。第48代田甲消散前的最后念头：“娜儿，对不住。这担子太重，可只能传给你。”
碎片太多，太杂。田娜的脑子像要被撑裂。她抱头跪在地上，指甲抠进头皮，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手臂已完全冰晶化，神经早就麻木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疯掉时，意识突然分裂了。
不是精神分裂那种病态的分裂，是井井有条的、系统性的分裂。她的思维被分成四个独立的部分，每个部分开始自动整理接收到的信息，并写成“笔记”：
第一本：黑笔记。
这本笔记写的是罪。
文字是黑色的，墨迹浓稠如血。它记录冰川文明的所有黑暗：用活人做冰晶实验的详细过程（第37号实验体是个十六岁少女，她叫阿香）；为了提取纯净“记忆冰晶”而进行的种族筛选（只选瞳色冰蓝者）；西王母亲手将第一枚冰种注入亲弟弟共工心脏时，弟弟的惨叫声持续了三天三夜。
黑笔记的文字会动。当田娜阅读“共工实验记录”时，那些字从纸上浮起来，在她眼前重演当年的画面：
年轻的共工被绑在玄冰祭坛上，西王母手持冰晶长针，对准他心口。
“姐姐……”共工声音发颤，“非要这样吗？”
“为了文明永生。”西王母面无表情，“你是最纯净的血脉，只有你能承受初代冰种。”
针尖刺入。
共工的惨叫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每一个细胞发出的。他的头发从黑变白，皮肤结霜，眼睛染上冰蓝色。最后，他不再惨叫，只是盯着姐姐，眼神里满是恨。
黑笔记在旁边标注：“实验成功。受试者获得冰封万物的能力，但失去人类情感。建议：永久封印。”
田娜看得浑身发冷。
第二本：红笔记。
这本笔记写的是血。
文字是红色的，每一笔都像在流血。它记录前48代守护者的牺牲：
第1代田甲，为镇压失控的“记忆冰湖”，把自己封进冰柱。她在冰柱里活了三百年才彻底死去，每一秒都能感受到寒冷侵蚀内脏。
第18代田辛，被外来入侵者砍下头颅。头滚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用最后一点意识对女儿（第19代）说：“快跑……别当守护者……”
第32代田壬，为关闭泄漏的冰脉，跳进零下百度的寒泉，瞬间冻成粉末。
第48代田甲——就是昨天消散的那个——在意识完全消失前，用最后的力量把传承送到田娜体内，然后说：“孩子，对不起，这担子太重。”
红笔记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等着田娜用她自己的血去写。
第三本：黄笔记。
这本笔记写的是理。
文字是黄色的，工整得像教科书。它详细记载冰晶技术的原理、操作流程、注意事项：
不死草不是草，是“冰晶生命的苗床”。草根吸收地脉寒气，在草芯结成记忆冰晶。
人服下记忆冰晶，冰晶会替换老朽的肉身记忆，实现“永生”。但副作用是：宿主会逐渐冰晶化，百年后完全变成冰雕。
永恒冰核——冰川文明的核心，位于花园地底三千丈。它能冻结时间，冻结生死，冻结一切。但它需要持续注入西王母血脉灵力才能维持稳定。
黄笔记有一段用朱笔圈出的警告：
“永恒冰核若被摧毁，所有封存在冰晶中的意识（包括前48代守护者）将彻底消散，魂飞魄散。”
“永恒冰核若被污染（如被共工获得），冰核将启动‘绝对冰封程序’，将全球温度降至零下273度，一切生命终结。”
田娜读到这里，手在抖。
第四本：蓝笔记。
这本笔记写的是情。
文字是蓝色的，字迹潦草，像是边哭边写。它记录田娜个人的情感：
七岁那年，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娜儿，咱家女子额心都有个胎记，长大了会显出来。那是祖宗给的印记，躲不掉。”娘没说祖宗是谁，也没说为啥要躲。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来月事，她躲在被子里哭，以为自己要死了。养父田斌（轩辕国相）请来女医，温和地给她讲解女子的生理。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温暖——虽然后来知道，田斌收养她只是为了控制西王母血脉。
二十岁那年，在轩辕国宴上初见李志。他穿着青衫，坐在角落安静读书，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她敬酒时不小心洒了，他连忙起身帮她擦拭，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暖。
还有昨天，在都江堰鱼嘴，她冰晶化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说：“李志，等我……等我完成净化，如果有来世……我想听你讲完《禹贡》。”
蓝笔记的墨迹在这里晕开一片，像是被眼泪打湿。
四本笔记在田娜意识中同时打开，四个声音同时说话：
黑笔记说：“你知道用活人做实验时，他们多疼吗？你祖宗干的。”
红笔记说：“前头四十八个女人都死了，为你铺路。你欠她们命。”
黄笔记说：“技术本身无罪。罪在人怎么用。共工在用，你要阻止。”
蓝笔记说：“可我害怕。我不想变成冰雕，我不想死。”
田娜跪在冰晶青苔上，双手抱头。四个声音吵成一团，要把她撕开。
“闭嘴……”她咬着牙，“都闭嘴！”
她猛地抬头，冰晶右手“砰”地砸在地上。裂纹“咔嚓咔嚓”蔓延，整个花园都在震。
“我就是我！”她冲着四十八枚冰晶果实嘶吼，“田娜！瑶池守草人的女儿！不是什么第49代，不是什么西王母！”
吼完，她愣住了。
因为额间的印记，温度开始变化。刚才还冷得像要冻裂颅骨，这会儿慢慢降下来，降到零度，停住了。
四个声音也静了。
田娜喘着气，慢慢明白过来——这印记不是要控制她，是要她平衡。黑的历史、红的牺牲、黄的原理、蓝的情感，四样都得认，一个不能少。认了，才能用这力量；不认，就会被四股力量扯碎。
她低头看冰晶右手。心念一动，脑子里想着“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