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的海水冷得像刀子。
拓克站在海底城的青铜大门前,锈蚀已经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呼吸——虽然青铜身躯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保留了人类的习惯——都让胸口的金色心脏跳得更慢、更沉。
“就是这里。”启指着门上那四十九圈日晕图腾,“七个纪元的会议场。西王母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是时间自动流转——门上的日晕图腾逆时针旋转,青铜门板像融化一样消失,露出里面……一片星空。
不,不是星空,是悬浮在深海中的时间碎片。
成千上万个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段被冻结的历史:硅基文明的晶体城市、植物文明的巨大藤蔓、海洋文明的气泡宫殿、以及……人类纪元的都江堰、金字塔、长城。
七个纪元的文明剪影,像标本一样陈列在这里。
而在所有剪影中央,悬浮着七张石椅。
六张已经坐了“人”。
第一张:时灵禹的青铜雕像,眼眶里跳动着紫色火焰。
第二张:硅基生命的晶体意识,像一团会思考的水晶簇。
第三张:植物文明的根脉网络,无数藤蔓编织成人形。
第四张:海洋智慧的气泡集群,千万个气泡组成模糊面孔。
第五张:鸟类纪元的羽翼光影,翅膀上印着星图。
第六张:昆虫纪元的复眼结构,每一只眼都映着不同时空。
第七张空着——那是留给人类纪元的座位。
而现在,西王母正站在空座前。
她已经不是田娜了。
四十九重瞳在她脸上旋转,像四十九个微型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她穿着昆仑冰晶织成的长袍,手里托着一盏灯——灯芯是蓝色的火焰,火焰里封着一滴血。
乌英嘎的血。
“欢迎。”西王母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是从时间本身共振而来,“人类纪元的治水者,以及……‘漏洞之源’的携带者。”
她的目光,落在李志身上。
李志的因果之眼瞬间刺痛,鲜血从眼角涌出。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眼睛的“因果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连接着拉莱耶深处某个东西。
“你的眼睛,”硅基生命的晶体意识发出蜂鸣般的声音,“是上一纪元‘时间观测实验’的产物。实验失败,观测仪器崩解,碎片散落时间之河。其中一片……嵌入了你的基因。”
植物文明的根脉网络舒展藤蔓:“那碎片让你能看见因果,但也让你成了时间漏洞的坐标。所有时间乱流,最终都会被你吸引,就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鸟类纪元的羽翼光影拍打翅膀:“所以我们才要审判你——只要你的眼睛还在,时间漏洞就永远存在。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摘除。”
摘除。
意思是,挖掉李志的因果之眼。
而且要彻底销毁,连碎片都不能留。
“不行!”乌英嘎一步挡在李志身前,“眼睛挖了他会死!”
“不会死。”海洋智慧的气泡集群翻涌,“我们会保留他的生命,只是……他会永远失去‘看见因果’的能力。这是最小的代价。”
“代价?”拓克开口了。
锈蚀让他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时间碎片上,激起涟漪:
“你们七个纪元,每个都犯过错。时灵筑坝导致崩溃,硅基实验制造漏洞,植物文明过度抽取时间养分……现在,你们要把所有错误的后果,压在一个人类身上?”
时灵禹的青铜雕像眼眶火焰暴涨:“注意你的言辞,后辈。”
“我说错了吗?”拓克一步踏前,锈蚀的青铜脚踩在海底,激起一圈时间波纹,“你们坐在这里审判别人,但你们自己……谁不是罪人?”
沉默。
七个纪元的代表,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拓克说得对。
每一个纪元的崩溃,都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文明发展到某个高度后,对时间之河的过度干预,最终导致反噬。
“所以你们才要开会。”拓克继续道,“不是要审判谁,是要找出真正的解决方案。一个不牺牲任何人,能修复所有漏洞的方案。”
“没有那种方案。”昆虫纪元的复眼同时闪烁,“时间之河的创伤已经太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那就我来。”
拓克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人类纪元的治水者,也是大禹的传承者。”拓克举起锈蚀的右手,“如果我必须为前人的错误付出代价……那我付。”
他走到第七张石椅前,没有坐下,而是……一拳砸在椅面上。
不是要砸碎石椅,是要激活它。
石椅亮起——七张石椅原本是分散的,现在突然开始移动,组成一个七芒星阵。阵法中央,浮现出一颗心脏的虚影。
不是血肉心脏,是时间之心——时间之河的本源具象化。
而那颗心脏上,布满了裂痕。
最大的裂痕,正对着李志。
“看见了吗?”拓克指着裂痕,“漏洞的根源不在李志的眼睛,而在时间之心本身。他的眼睛只是被裂痕吸引,成了显性症状。就算挖掉眼睛,裂痕还在,还会吸引下一个‘坐标’。”
西王母的四十九重瞳同时收缩:“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拓克深吸一口气,“修复时间之心,才是真正的解法。”
“怎么修复?”
“用七个纪元积累的文明火种。”
拓克看向每一张石椅:“时灵的时间编织术,硅基的晶体计算力,植物的生命滋养,海洋的流体掌控,鸟类的空间感知,昆虫的群体智慧……以及人类的——”
他顿了顿:
“牺牲精神。”
“把这些火种汇聚在一起,注入时间之心,或许能修复裂痕。”
“但需要一个人作为‘熔炉’,承受所有火种的冲击。”
“我来当那个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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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心脉尽碎
没有人反对。
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七个纪元的代表都知道,单靠任何一个纪元的火种都不够,必须融合。而融合需要一个“容器”,容器必须能承受时间乱流,且自愿牺牲。
拓克的青铜身躯,恰好符合。
“你想清楚。”西王母第一次露出近似“人”的表情,“火种冲击的瞬间,你的意识会被七个纪元的历史洪流冲垮。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可能……不再是你自己。”
“我知道。”拓克说,“开始吧。”
七张石椅同时发光。
七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射向拓克——时灵的紫、硅基的白、植物的绿、海洋的蓝、鸟类的金、昆虫的虹、以及西王母代表的昆仑冰蓝。
光柱撞进拓克胸口。
不是穿透,是注入。
拓克仰头,无声嘶吼。
青铜身躯开始发光,不是单色,是七色混杂,像打翻的调色盘。锈蚀被光流冲刷,暂时消退,但新的裂痕在体表蔓延——那是火种冲击造成的时间撕裂。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时灵筑坝时的骄傲与绝望,感觉到硅基实验爆炸时的混乱,感觉到植物文明枯萎时的哀伤……七个纪元的历史,像七条狂龙在他体内冲撞、撕咬、试图融合。
而他的意识,就是战场。
坚持住。
他告诉自己。
为了乌英嘎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