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橘红余晖正被天边的暗灰色逐渐吞噬,北风卷起城头的尘土,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
洪希站在北门城楼的雉堞旁,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横刀柄,指节泛白,指腹下的木质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黑压压的洪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而来。
马蹄踏碎荒原的沉闷声响,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如同惊雷在地面滚动,震得人心脏跟着突突狂跳。
那片黑影越来越近,旗帜上狰狞的狼头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玄色皮甲组成的阵列如同移动的乌云。
所过之处,尘土遮天蔽日,连夕阳的余晖都被挡去了大半。
洪希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
他跟随王雄前来北境,也一年多了,对边境的布防与地形了如指掌。
北方那片广袤的沃野,本是大周的屯田重镇,驻扎着数千精兵,乃是甘草城北方的屏障。
按常理来说,任何敌军想要逼近甘草城,都必先经过沃野镇的防线。
可如今,齐军的铁蹄竟直接出现在了,甘草城的视野之内,那连绵数里的军阵,气势磅礴。
显然是一支精锐之师,绝非小股流寇或斥候。
“不对呀!”一声惊叹猛地从洪希口中爆出,打破了城头短暂的死寂。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王雄与黄时章,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微微发颤,“北边不是沃野镇吗?!”
“沃野镇距此不过百里,驻兵数千,城防坚固,怎会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齐军这么大的动静,沃野镇为何没有传回任何警讯?难不成.....”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未尽的猜测,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王雄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前方的尘雾,紧盯着极远处那支席卷而来的骑兵阵列。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凝聚着一丝凝重与忧虑,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
多年的军旅生涯与朝堂历练,让其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沉稳心性,但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沃野恐怕是被突袭了!”
良久,王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如同千斤巨石,砸在众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齐军的方向,神色愈发深邃,“看这齐军的行进速度与阵列,绝非临时集结,定是早有预谋.....”
“他们避开了玉璧的主战场,绕道北境,目标恐怕就是沃野镇的粮草屯地!”
说完这番话,王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本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言语之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
但凡他再早些前来巡视,或许就不会被攻破了.....
黄时章站在一旁,听得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攥紧了拳头,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驻守甘草城多年,虽算不上战功赫赫,却也熟悉边境战事的基本章法,可齐军这波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怎会这样呢?!”黄时章失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诧异与不解,“齐军怎会做这种选择?!”
“沃野镇虽有粮草,却地处北境腹地,他们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这么长,粮道该如何维系?!”
“一旦被我军截断后路,他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北境之上?!”
“这不符合兵法常理啊!”
他实在想不通,齐军为何会放弃玉璧的对峙,转而选择突袭沃野镇。
这种看似冒险的举动,简直像是自寻死路。
王雄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腾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此刻纠结于齐军的战略意图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做好应对,守住甘草城。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的凝重与懊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临战的决绝。
“别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了!”王雄突然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同惊雷般在城头上炸响,瞬间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与城墙上戍卒的窃窃私语声,“齐军既然敢孤军深入,必有后手!”
“或许他们早已与柔然达成协议,分兵突袭,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长期驻守,只是想烧毁沃野镇的粮仓,断我北境补给!”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守住甘草城!”
话音刚落,王雄转头看向黄时章,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朗声吩咐:“黄将军,立刻下令!关闭所有城门,拉起吊桥!”
“让所有戍卒,即刻登上城墙,弓上弦,刀出鞘,准备迎敌!”
“通知全城百姓,严禁外出,躲藏在家中,不得喧哗!”
“胆敢擅自出城或造谣生事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原本有些慌乱的黄时章,瞬间安定了下来。
黄时章心中一凛,连忙收起脸上的诧异与困惑,抱拳躬身,高声应道:“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之前的得意,王雄的镇定与威严感染了他,也让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甘草城一旦失守,不仅他性命难保,整个夏州的北境防线都将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快去吧!”王雄摆了摆手,语气急促,“记住,务必安抚好军心,让将士们各司其职,不得有丝毫懈怠!”
“北门是敌军主攻方向,要多派精锐驻守,弓箭、滚石、擂木全部准备妥当,务必给我守住第一道防线!”
“末将明白!”黄时章再次抱拳,转身便朝着城下狂奔而去。
“传我将令!关闭所有城门!拉起吊桥!”黄时章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高声呐喊,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将士即刻登城备战!”
“弓上弦,刀出鞘!北门加强布防,弓箭、滚石、擂木速速运上城头!”
“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穿透了紧张的空气,传到了城下的营房与街巷之中。
戍卒们听到命令,瞬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纷纷从营房冲出,各自奔向自已的岗位。
有的扛起长矛,朝着城墙狂奔。
有的推着装满滚石与擂木的推车,脚步匆匆。
有的则赶往城门,转动绞盘,将沉重的吊桥缓缓拉起。
原本沉闷的甘草城,瞬间被紧张的备战气息所笼罩,兵器碰撞声、呐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战前序曲。
洪希瞥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那玄色的阵列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骑兵手中,闪烁着寒光的马刀,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快步走到王雄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提议道:“司马,齐军来势汹汹,而甘草城仅有一千七百余名戍卒,兵力悬殊太大,恐怕难以抵挡。”
“不如咱们立刻派人突围,前往统万城求援,同时让咱们本部的百余私兵,先护送你从南城门撤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脱离险境才是首要之事!”
洪希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王雄身为夏州司马,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被抓,对北境的军心士气将是沉重的打击。
自已也没办法,跟老侯爷交代。
而且,以甘草城的兵力,想要挡住齐军的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在这里白白牺牲,不如保全自身,再图后计。
然而,王雄听到这话,却猛地转过头,斜了洪希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与失望。
“洪希,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王雄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身为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为已任!”
“如今甘草城危在旦夕,城中百姓的性命全系于我等身上,我岂能临阵脱逃?!”
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沉声说道:“更何况,本官若是走了,那甘草城的军心岂非就散了?”
“将士们本就因兵力悬殊而心生畏惧,我这个主将一旦撤离,他们必定会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到时候甘草城不攻自破,这与将此地拱手让人,又有何异?!”
“齐军若是拿下甘草城,便可长驱直入,骚扰夏州腹地,到时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你我有何颜面去见夏州的百姓,有何颜面去面对朝廷的信任?!”
洪希被王雄的一番话怼得面红耳赤,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他低下头,心中暗自懊恼,自已刚才确实考虑欠妥,只想着保全王雄的性命,却忽略了军心与百姓的安危。
王雄说得对,身为军人,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守护城池,保护百姓,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司马所言极是!”洪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与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他对着王雄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地说道:“是属下考虑欠妥,险些误了大事!”
王雄呼出一口浊气。
连日来的奔波与骤然临敌的紧绷,让他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疲惫,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不见半分怯懦。
随即,语气稍缓,沉声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官.....”
话音未落,王雄的目光已扫过城头的将士,又落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是有了全盘的计较。
他转过身,对着洪希有条不紊地部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笃定:“即刻遣咱们本部私兵,挑三个骑术最好、身手最利落的,分从东、西、南三个城门潜出,务必避开齐军的游骑哨探,星夜赶往统万城报信!”
顿了顿,指尖朝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点了点,语气愈发凝重:“让他们把眼下的危急形势说清楚.....”
洪希闻言,心中一凛,连忙颔首应道:“遵命!属下这就去挑选人手,亲自叮嘱他们沿途小心!”
王雄眨了眨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再让他们带上我的令牌,持令牌入城,能直接面见统万城主将,免得被拦在城外耽误了时辰!”
“属下明白!”洪希沉声应下。
“还有,”王雄抬手,指向城头东南角那根高耸的狼烟柱,那柱子上还缠着半干的狼粪与柴草,是北境城池传讯的要紧之物,“立刻点燃狼烟!”
“让周边的那些戍堡、小镇都警觉起来,早做防备,加固城防,收拢百姓,免得被齐军的偏师趁虚而入!”
北境的狼烟,有一套独特的传递规矩,不同的火势、不同的烟柱数量,代表着不同的军情。
甘草城的这道狼烟燃起,周边百里之内的城寨都能看见,便能知道此处遇袭,也好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洪希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人点火!”
王雄看着洪希紧绷的侧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去吩咐完这些后,不必急着回北门城楼。”
洪希一愣,正想开口询问,便听王雄继续说道:“你直接去安抚城中百姓,告诉他们,有我王雄在,有守城的将士在,定能守住甘草城!”
“再组织城中的民壮,凡是身强力壮的,都召集起来,给他们分发兵器,让他们协助搬运滚石、擂木、箭矢这些守城物资,加固城墙的薄弱之处,尤其是北门两侧的城墙根基,务必仔细检查!”
说到这里,王雄的语调陡然上扬,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划过一道寒光,朗声说道:“本官亲自来镇守此处!”
“北门城楼,便是我王雄的阵地,此战不退!”
“司马!”洪希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王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顾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急切地劝阻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
“这城头乃是两军交锋的最前线,流矢无眼,滚石无情,齐军的弓箭手个个箭术精湛,万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雄断然打断。
王雄的目光如炬,落在洪希的脸上,语气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意已决!”
“你不必多言!”
他收剑入鞘,拍了拍洪希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洪希,安抚百姓、组织民壮,这些事至关重要,唯有你去办,我才放心!”
“守住甘草城,不止要靠城头上的将士,更要靠城中的百姓。”
“你去,务必稳住后方,莫要让城中生出乱子!”
洪希看着王雄那双坚定的眸子,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心中纵然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压下。
随即,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定不辜负司马所托!”
说完,洪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城头的拐角处。
王雄目送着他离去,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