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的阵列依旧停在护城河外,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蛰伏的巨兽,让人望而生畏。
城头上的风更急了,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目光如电,扫视着城头的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个将士的脸庞。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浓。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的另一侧传来,黄时章与洪希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过来。
黄时章身上的铠甲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各处城墙巡查回来。
他走到王雄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又透着一丝安定:“王司马,甘草城内守军,已全部登上了城楼!”
“东、西、南三门各留三百人驻守,余下的八百余人,全部集结在北门城楼与两侧的城墙之上!”
“滚石、擂木、箭矢都已搬运到位,弓弩手也都各就各位,随时可以迎敌!”
紧随其后的洪希,也上前一步,躬身汇报:“司马,属下那边也已办完!”
“三个送信的骑士已经出发,都选的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定能冲破重围,抵达统万城!”
顿了顿,又道:“狼烟也已点燃,那烟柱冲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周边的城寨定能看见!”
“城中百姓也已安抚妥当,不少青壮年都主动请缨,愿意协助守城,眼下民壮们正在加固城墙,搬运物资,秩序井然!”
此时的王雄,早已换上了一身厚重的明光铠。
那铠甲是他从统万城带来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护心镜上雕刻着兽纹,腰间束着宽厚的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他听着两人的汇报,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夸赞:“很好!你们做得都很好!”
话音落下,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前方,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齐军的方向。
夜色中,齐军的骑兵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在城下不远处来回盘旋。
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战马的嘶鸣,以及骑兵们粗犷的呼喝声。
可奇怪的是,他们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护城河外游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洪希看着那来回盘旋的齐国骑兵,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往前凑了半步,靠近王雄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司马,你说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他跟随老侯爷多年,经历过的战事也不算少,可从未见过这般兵力悬殊的局面。
这几乎是十死无生的战局,若非王雄始终镇定自若,恐怕他早就慌了神。
此刻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已都觉得声音有些发颤。
王雄闻言,转过头,看向洪希那双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能!一定能!”
一个“能”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让洪希那颗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
而站在一旁的黄时章,却始终没有说话。
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眼中满是犹疑之色。
他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而来的齐军,再想想城中那不足两千的守军,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齐军,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足以踏平一座中等城池的兵力。
甘草城不过是北境的一座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守军更是寡不敌众,就算将士们个个奋勇杀敌,又能撑到几时?
统万城的援军,又岂是说能来就能来的?
王雄的目光何等锐利,黄时章这般明显的神态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黄时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怎么?黄将军这是不信本官?”
“觉得咱们守不住这甘草城?”
黄时章闻言,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对着王雄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并非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犹疑之色更浓,眉宇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随即忧心忡忡地说道:“只是....只是齐军此次来势汹汹!”
“而咱们甘草城,守军不足两千,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入伍的新兵,连像样的战事都没经历过!”
王雄听着黄时章满是忧虑的话语,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目光依旧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上,平静地开口:“城下这些数量虽不少,但皆是骑兵!”
这话一出,黄时章与洪希皆是一愣,两人顺着王雄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齐军阵中尽是高头大马。
骑兵们身披玄甲,手持马刀长矛,在夜色中更显彪悍。
可这般精锐的骑兵,此刻却只能在护城河外徘徊,根本没有要靠近城墙半步的意思。
王雄的目光微微移动,越过那些来回盘旋的骑兵,眺望着更远处的荒原。
夜色中,隐约可见点点火把正在朝着甘草城的方向移动,火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速度不算太快,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沉声说道:“他们攻不了城,必须要等攻城器械与步卒前来,才能攻城与围城.....”
“而这,就是一日了!”
骑兵的优势在于平原冲锋、迂回包抄。
可面对城墙与护城河,骑兵根本无从施展。
想要攻破城池,必须要有步卒作为主力,还要有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攻城器械相辅。
齐军长途奔袭,骑兵速度快,自然先一步抵达,可步卒与攻城器械行进缓慢,想要赶到甘草城下,至少还需要一日的时间。
而且,攻城器械的数量,绝对不会太多.....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黄时章。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了几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犹疑与恐惧被一抹清明取代。
他低头思忖片刻,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底气:“州府前来支援,最慢也就三日!”
“咱们只需撑住两日!”
统万城距离甘草城不过三百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便能抵达,就算是大军行进,三日也足够了。
只要甘草城能守住这两日,等到援军赶来,到时候里应外合,说不定就能将,这支齐军精锐击溃在北境荒原之上!
王雄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神色紧张的将士,朗声说道:“是啊!”
“府库中的粮草,足够半年之用,还有那么多的守城器械,完全绰绰有余了!”
他的声音洪亮,透过凛冽的夜风,传遍了北门城楼的每一个角落。
城头上的将士们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脸庞都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眼神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与坚定。
“没错!咱们粮草充足,怕什么!”
“只要撑过两日,援军就来了!到时候杀他个片甲不留!”
“齐贼想要踏破甘草城,先问问老子手中的长矛答应不答应!”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黄时章看着麾下将士们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战意,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咱就钉死在这里!”
“与狗娘养的齐贼好好碰一碰!”
话音未落,便转身朝着城墙的另一侧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下令:“所有将士听令!轮流值守,分批休息!”
“值守之人务必瞪大双眼,谨防齐军偷袭!”
“休息之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明日随老子一同杀贼!”
洪希也连忙上前,对着王雄抱拳说道:“司马,属下这就去督促民壮们加固城墙,再将府库中的滚石擂木清点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王雄点了点头,看着洪希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夜色渐深,那片火龙般的火把越来越近,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其心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腔热血与坚定的信念。
这一夜,甘草城的城头灯火通明,将士们轮流值守,民壮们则在城下忙碌不停,加固城墙,搬运物资。
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却有序的氛围之中。
王雄始终站在北门城楼的最高处,身披明光铠,腰悬佩剑,如同一尊雕塑般,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北方的动静,一夜未眠。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刺破了夜色,将大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气温也渐渐升高,城头上的将士们脸上都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杆,没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傍晚。
正如王雄所言那般,翌日傍晚时分,北方的大地上终于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支由两万步卒组成的齐军主力,终于携带着攻城器械,赶到了甘草城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齐军的阵列上,两万步卒分成数个方阵,手持盾牌长矛,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甘草城逼近。
方阵的后方,十数架云梯被推了出来,还有数辆简陋的冲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先一步抵达的骑兵,则分列在步卒方阵的两侧,随时准备接应。
“杀!攻破甘草城!”
“屠尽城中之人!”
“为了大齐!冲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齐军的步卒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朝着北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他们推着云梯,扛着盾牌,不顾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拼命朝着城墙下冲去。
“放箭!放箭!”黄时章站在城头,厉声怒吼。
城头上的弓弩手们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射向城下的齐军。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齐军步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外的土地。
可齐军的攻势依旧猛烈,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朝着城墙逼近。
很快,就有几架云梯被推到了城墙下,齐军步卒们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滚石!擂木!砸下去!”王雄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早已准备就绪的将士们,立刻搬起身边的滚石擂木,狠狠地朝着云梯上砸去。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几架云梯被砸断,上面的齐军步卒惨叫着摔落下去,摔得筋断骨折。
战斗,就这样激烈地展开了。
齐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的甘草城将士们则拼死抵抗,箭矢射完了,就用滚石擂木。
搬上城头的滚石擂木用完了,就挥舞着长矛,将爬上城头的齐军刺下去。
民壮们也纷纷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
他们虽然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却个个悍不畏死,用手中的锄头、砍刀,与爬上城头的齐军殊死搏斗。
夜色再次降临,城头上的火把被点燃,将战场照得一片通明。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甘草城的夜空。
齐军的攻城器械本就不多,再加上长途奔袭,早已有些破损,根本无法对甘草城的城墙,造成太大的威胁。
而大周守军则凭借着坚固的城墙与充足的守城物资,死死地守住了北门。
这场惨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齐军的攻势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他们的伤亡惨重,两万步卒,折损了近二千余,受伤的五千余,却依旧没能攻破甘草城的北门。
看着城下丢下的满地尸体,高孝虞终于下令撤军。
齐军缓缓后退,朝着北方的荒原撤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残破的攻城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