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的夜,湿得能拧出水来。
沈涛没走街面,贴着骑楼柱子阴影挪动。
他左耳听着巷口便利店冷气机的嗡鸣节奏——每分钟62次,偏差不超过0.3秒,是豪哥三天前埋的声波校准信标。
右脚踩过排水沟盖板时,鞋底避开第三块松动的铸铁格栅,那是梁叔去年修表行卷闸门时留下的记号:轻踏无声,重压则震响弹簧片,会惊动隔壁茶餐厅二楼打盹的老阿伯。
他停在“梁记表行”后巷铁门前三步。
门没锁。
锁舌虚扣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不是灯,是超声波清洗机换能器通电后,钛合金槽壁微振散发的余热辉光。
沈涛推门。
铃铛没响。
梁叔早把铜铃拆了,换成一块磁吸软胶,只在有人硬闯时才弹开报警。
店内气味混杂:松节油、旧皮革、氧化铜粉,还有一丝极淡的臭氧味——清洗机刚启动,高频震荡还没稳定。
梁叔坐在工作台后,背佝着,左手按在超声波清洗槽边沿,指节发白。
他右耳缺的那一块,被灯光照得像枚干瘪的褐色枣核。
见沈涛进来,他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枚镊子轻轻放在绒布上,金属尖端微微颤着。
“表。”沈涛说。
梁叔伸手。
沈涛摘下腕表,递过去。
指尖相触时,他感到老人掌心全是冷汗,但脉搏沉稳,68次/分,和陈曜在污水间的心跳一模一样——不是怕,是绷着。
梁叔没碰表壳,先用放大镜扫过表冠螺纹。
第七圈半的咬合齿有细微刮痕,是他自己昨天用金刚石笔补刻的暗记。
他点点头,把表放进清洗槽。
槽内液体是特调的——75%丙酮、20%乙醇、5%氟化铵缓冲液,pH值4.2,刚好低于游丝树脂涂层的临界分解点。
他按下启动键。
清洗机低鸣响起,频率调至38.7kHz——蒋先生书房老座钟摆轮的共振基频。
这是钥匙的第一道齿。
槽中液体泛起细密涟漪。
游丝在400倍显微镜下开始微微震颤,铂金丝如活物般舒展。
梁叔额头渗汗。
他右手去够右侧控温旋钮,想把槽温升到28.6℃——可手指抖得厉害,拇指滑过旋钮边缘,误触了左侧那个红色应急按钮。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清洗机故障,是表壳内嵌的化学保险栓被高频震动意外激活。
槽中液体瞬间沸腾,不是热胀,是剧烈放热反应。
一股青灰色烟雾“嗤”地喷出,带着浓烈的氯乙酸酯气味——强腐蚀性,遇水即生成盐酸与乙酸混合蒸气,三秒蚀穿铝箔,十秒溶解PCB板。
烟雾弥漫。
视野归零。
沈涛没退,也没捂口鼻。
他闭眼,靠肌肉记忆一步跨到工作台左侧——那里固定着一台红外热成像仪,豪哥改装过的,探测波段锁定在3.4–3.6μ,专捕游丝受激后0.3秒内的瞬态热辐射。
他左手探出,在烟雾中凭手感摸到仪器开关,拇指一压。
屏幕亮了。
灰绿底色上,一道细如蛛丝的亮线正从游丝中段浮起——是树脂层受热变色显影的刹那,蚀刻点阵在红外下灼灼发亮。
他右手已同步抄起连接线,插进热成像仪USB口,另一端甩向工作台角落那台老旧的联想ThkPad——电池还剩19%,系统是W7精简版,没联网,没驱动更新,只有豪哥写的单线程抓帧程序。
屏幕一闪。
327个坐标点,全数捕获。
沈涛拔线,合盖。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皮鞋踩碎玻璃渣的声音。
清脆,稳定,十步,停在铁门外。
接着是陈曜的咳嗽声——短促、带血音,像破风箱被硬扯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
薇薇安站在光影交界处,高跟鞋尖点在门槛上。
她没进门,只把手机屏幕转向屋内。
屏幕上,是陈曜被吊在修船厂起重钩下的实时画面。
他左耳后那道银线,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玻璃:“沈先生,秘钥截图。现在传过来。”
沈涛站在烟雾边缘,左手还按在合上的笔记本上。
他没看手机,只抬起右手,慢慢解开了衬衣最上面一颗纽扣。
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和蒋先生摩挲的那道,位置、走向、弯曲弧度,分毫不差。
他盯着薇薇安颈间那枚蓝宝石坠子,忽然笑了下。
很淡。
像刀锋掠过水面,没起波纹。
然后他点了头。
“好。”他说。
手指移向笔记本键盘。
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两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