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木弩静静卧在他掌中,通体无纹,仅在机括处嵌着一枚暗铜星纹。
弩臂微斜,箭镞所指,并非心口,而是陈皓左肩锁骨下方三寸——旧伤所在,三年前浔阳粮案,他替老汉挡下那一记淬毒短矢的地方。
魏统领肌肉绷紧,刀尖微扬,却被陈皓极轻的一瞥按住。
那眼神没有求助,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别动。
现在动,火没烧到盐仓,箭就先穿喉。
柱子半跪在陈皓斜后方,铁钩拄地,蓑衣破了三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焦土上洇开三道暗线。
他喉头滚动,想说话,却被陈皓一个极细微的摇头止住——不是怕死,是怕打草惊蛇。
万爷敢在此刻现身,绝非孤身赴险。
盐仓阴影里,不止三十道眼睛。
还有更多。
藏在货栈横梁后,藏在趸船缆绳间,藏在退潮后裸露的滩涂芦苇根下。
风又起了。
极轻,极缓,带着咸涩与腐泥气息,拂过陈皓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昨夜密信——王老板用桐油写在桑皮纸背面的七个字:“万记无少东,只有爷。”当时他不信。
如今信了。
万爷指尖微动。
弩机簧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
陈皓的脚踝,无声旋开三分。
万爷指尖的“咔”声,不是弩机全开,而是蓄力将满的临界——那声音轻得像蛇信吐出一寸,却让陈皓耳后汗毛骤然倒竖。
他没等箭离弦。
左踝旋开三分,是假动作;右膝沉坠半寸,是诱敌;真正发力的,是腰腹深处那一记逆拧——仿佛三年前浔阳暴雨夜,他扑向老汉时脊椎被断枝刮开的旧伤突然苏醒,牵动整条筋脉绷如弓弦。
箭出!
乌木弩无声,却快得撕裂空气,留下一道灰白残影。
陈皓侧翻,肩胛骨擦着箭镞掠过,衣料“嗤啦”裂开细口,皮肤灼热一瞬——不是中箭,是箭风燎起的火气。
“笃!”
箭簇没入身后酒桶,正中桶身接缝处。
桐油浸透的木板应声崩裂,琥珀色烈酒轰然泼洒,如一条暴怒的液态火龙,直扑前方未熄的余焰。
“轰——!!!”
火墙炸起三丈高!
烈焰翻卷,热浪排山倒海压向盐仓方向,黑斗篷的阴影被狠狠推后半步,兜帽下幽光骤然收缩。
就在这火光暴涨、人眼刺痛、呼吸窒住的刹那——
栈道西侧,两根锈蚀铁链突然“哗啦”崩断!
齐副官率十二名黑甲死士,自趸船暗舱破顶而出!
他们不攻陈皓,不救孟校尉,目标明确:魏统领身后那三具被禁军抬上岸的观音像!
“毁像!烧箱!现在!”齐副官嘶吼,声带撕裂般沙哑,手中短斧寒光一闪,劈向第一尊银像底座——那铅胎接缝处,还沾着未干的松脂。
魏统领闻声回头,刀锋刚扬,三柄淬蓝匕首已贴地滑来,直取脚踝!
陈皓人在火墙边缘,发梢已被燎焦,左袖焦边簌簌落灰。
他没看齐副官,目光钉在栈道中央那架废弃运货绞车——生铁轮轴锈死,但承重横梁仍是整根百年槐木,碗口粗,斜倚在两根石柱之间,顶端悬着半截断裂缆绳,末端还吊着半块青石滑轮。
“柱子——推梁!”
他吼得喉咙撕裂,声音却穿透火啸,字字砸进柱子耳中。
柱子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不是推,是撬!
绞车底座有楔形石榫,只要用铁钩卡住横梁根部猛拽——
他扑过去,蓑衣甩开如黑翼,铁钩“铛”一声咬进槐木纹理,双臂青筋暴起,腰背弓成一张反向拉满的硬弓!
“呃啊——!!!”
横梁呻吟,石榫碎裂,整根巨木轰然倾塌!
“咔嚓——哗啦!!!”
木梁砸断栈桥主梁,碎石飞溅,木屑如雨。
栈道从中断裂,塌陷出三丈宽的黑洞,浊浪立刻从下方翻涌而上,吞没断口。
齐副官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脚下木板崩解,他纵身跃起,却只堪堪踩上半截悬空桥板——身后死士尽数坠入河中,水花未落,已被暗流拖向下游漩涡。
火墙未熄,断桥横亘。
码头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东岸,是陈皓与魏统领;西岸,是齐副官与残兵;而盐仓石阶之上,万爷仍立于原处,黑斗篷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箭、那场火、这场塌桥,不过是拂过他衣角的一缕风。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摊开。
一枚玉簪静静卧着。
羊脂白玉,温润本该沁凉,可簪身却凝着几道深褐血痂,边缘干裂起翘,像枯叶上凝固的秋霜。
簪头雕作并蒂莲,花瓣纤毫毕现,可其中一朵的蕊心,被人用极细的金丝,密密缠了三圈——那是李芊芊亲手所绣的账册封皮纹样,也是她十五岁及笄时,陈皓送她的唯一贺礼。
陈皓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息,是胸腔里某根骨头,猝然冻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