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血——不是喷溅,是缓慢渗出后又被反复擦拭,再干涸;他认得这玉——三年前春汛,李芊芊为核对曲窖湿度,在酒坊后院青石阶上滑倒,玉簪磕在阶沿,留下一道米粒大小的浅痕,此刻正映在火光里,幽微如针。
万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陈执事,你查观音,查路引,查镇守府印……可查过,她昨夜戌时三刻,从皓记后门出去,往哪个方向走?”
他顿了顿,拇指缓缓抹过玉簪血痂。
“她走得急,没带伞。三道沟的雨,最伤绸面。”
风又起。
这一次,带着铁锈味。
陈皓站在断桥边缘,焦土滚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却照不进那片骤然塌陷的深渊。
他没伸手去接。
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第319章掀开观音底座时,蹭上的那点琥珀色松脂。
黏腻,温热,像尚未冷却的血。火浪未落,余烬如血雨簌簌坠下。
魏统领的刀已出鞘三寸——不是劈向万爷,而是横斩身侧三步外一截垂落的浸油麻绳。
绳断,悬于盐仓檐角的铜铃“当啷”一声撞响,短促、刺耳、带着铁锈摩擦的颤音。
那是暗号。
不是给陈皓的,是给镇守府伏兵的号令。
十二道黑影自盐仓垛口翻跃而下,甲胄未亮,刀锋先至。
黑衣刺客阵脚骤乱——他们防的是火、是断桥、是陈皓的诡变,却没料到禁军早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脊背。
万爷站在石阶最高处,黑斗篷在热风里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烈焰烘烤的石像。
可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瞳孔,终于缩成两粒针尖大小的寒星。
他没看魏统领,也没看扑来的黑甲士卒。
目光只落在陈皓脸上——那张被火燎焦鬓角、左袖尽焚、右手掌心深嵌松脂与血痕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层碎裂前的寂静笑意。
他足尖轻点,向后一跃,身形如墨滴入水,无声没入栈桥下方幽暗的趸船暗舱。
几乎同时,三艘停泊在浅湾的货船底舱,接连传来沉闷如雷的“咚——咚——咚!”三声。
不是爆炸。
是引信点燃的闷响。
紧接着——
“轰!!!”
第一艘船的龙骨从中炸开,木屑裹着黑烟冲天而起;第二艘船舱壁撕裂,桐油桶滚落河面,瞬间燃起一条火蛇;第三艘……整艘船猛地向上弓起,船底炸开一个黑洞,浊浪倒灌,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缓缓倾斜、下沉。
火光映红半条江面,浓烟遮天蔽日。
魏统领怒吼:“护证物!封码头!”
可话音未落,陈皓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艘正急速倾斜、舱门歪斜的“永顺号”——它尚未沉没,底舱还开着一道被震裂的铁皮气窗,正嘶嘶喷出白烟与硫磺味。
柱子嘶喊着追来,却被飞溅的灼热木片划破额头,血混着灰流进眼睛。
他抹了一把,却见陈皓已攀上船舷,一脚踹开锈死的舱盖,纵身跃入浓烟滚滚的黑暗。
舱内颠簸如地狱摇篮。
脚下木板湿滑,头顶横梁噼啪断裂,热浪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陈皓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倾塌的货箱,右手在焦黑的地板上猛抓——指尖触到一只半埋在碎木中的紫檀匣,匣角雕着“皓记”篆印,已被熏得发黑。
他一把抄起,匣身滚烫,锁扣却完好。
撬开——里面层层叠叠,是三叠盖着朱砂大印的官盐引,纸页边缘焦卷,墨迹未损。
他正欲起身,忽觉匣底有异:夹层松动。
指甲抠进缝隙,用力一掀——底层薄板弹开,露出一方仅容手掌的小暗格。
里面没有密信,没有账册。
只有一张折叠三次的素笺,纸是酒坊常用的青竹浆纸,边角被汗水浸软、又干透,泛出灰白褶皱。
展开——
字迹是李芊芊的。
清秀小楷,平日写账如绣花,此刻却抖得厉害,笔锋屡屡划破纸背,墨点如泪渍,洇开数处:
“陈大哥:若见此笺,我尚在喘气。
万德亲押我出城,走北门,过三道沟,染坊旧址。
缸热,碱烈,人若跌入,顷刻无痕。
——芊芊手书,戌时四刻,笔落即焚。”
末尾没落款,只有一枚用指甲硬生生刮下的、极淡的靛蓝印痕——那是她常戴的靛青布帕边角,曾无数次擦过酒坛沿、算盘珠、他递来的茶盏。
陈皓指腹重重摩挲那抹蓝痕,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舱外,永顺号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倾覆。江水轰然灌入。
他攥紧木匣,转身冲向气窗,火光在他身后炸开,映得他瞳孔里——
没有恐惧,没有悲恸。
只有一片烧尽一切的、绝对的冷。
而那冷焰深处,静静浮起一座荒芜院墙,墙头枯藤缠绕,墙内一口黑漆斑驳的大缸,正咕嘟咕嘟,冒着惨白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