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巷弄还沉在寂静里，只有郭家菜的后厨率先亮起了灯，像一颗醒目的星子，嵌在青灰色的老城轮廓里。邢成义推开后厨的木门时，铁皮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他换好藏青色的工装，袖口依旧习惯性地挽到小臂，露出被蒸汽烫出的、早已淡化的红印，只是今天，指尖触到熟悉的面粉袋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成义，早。”郭厨已经站在操作台前择菜，手里的菠菜被捋得干干净净，翠绿的菜叶上还沾着晨露。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挺括，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仿佛昨天邢成义提出辞职时的场景，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聊。
邢成义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郭叔，早。”他走到自己熟悉的工位前，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地面。扫帚划过瓷砖的声音清脆，却掩不住心里的涩味。这大半年来，他每天都是这样，第一个到后厨，扫地、擦桌、烧火、揉面，把每个角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如今要亲手把这份熟悉的工作交出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冯海鹏和张海霞陆续进来了，两人手里提着刚买的新鲜食材，见了邢成义，神色都有些复杂。昨天在烧烤区说好的“践行”，最终变成了沉默的陪伴，他们都知道，此刻再多的话语，也抵不过交接工作的琐碎与郑重。
“成义，郭叔说新招的学徒今天上午到，叫李磊，之前在别的回民馆子待过，懂点基础，”张海霞把手里的羊肉放在操作台上，声音放得轻柔，“一会儿你多费心，把蒸箱的门道跟他说说，还有咱们店里的规矩，也跟他交代清楚。”
邢成义“嗯”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拭蒸箱的外壳。这台蒸箱是他最熟悉的伙伴，从最初跟着郭叔学看压力表，到后来能精准把控每一道点心的蒸制时间，它见证了他从一个连揉面都不会的新手，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师傅。他细细擦着蒸箱的边角，连压力表上的玻璃罩都擦得锃亮，仿佛要把这台机器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心里。
五点刚过，后厨的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个子高高瘦瘦，穿着一件崭新的工装，显得有些拘谨。他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四处打量着后厨的环境。
“郭叔，海鹏哥，海霞姐。”年轻人先开口问好，声音有些青涩，然后转向邢成义，微微鞠了一躬，“成义哥，我叫李磊，以后请你多指教。”
邢成义看着眼前的李磊，想起了大半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不合身的工装，站在陌生的后厨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郭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心里的涩味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拍了拍李磊的肩膀：“不用客气，以后慢慢学，咱们后厨的活，看着复杂，其实只要肯下苦功，都能学会。”
郭厨把择好的菠菜放进盆里，笑着说：“李磊，你运气好，成义是我这儿学得最快、最扎实的徒弟，他的手艺，你得好好学，不仅要学会怎么做，还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顿了顿，看向邢成义，“成义，你就从揉面开始教他吧，咱们郭家菜的点心，底子就在面里，面揉不好，后续再怎么用心，也差着味儿。”
“好。”邢成义应道，拿起面粉袋，往面盆里舀了三勺面粉。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腕转动间，面粉均匀地铺在盆底，像一层细腻的白雪。“揉面首先要掌握比例，水和面粉的比例是1055，冬天可以稍微多加点水，夏天少加一点，因为空气湿度不一样，面的吸水性也不同。”他一边说，一边往面粉里加水，筷子快速搅拌，将面粉搅成絮状。
李磊站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笔记。“成义哥，为什么冬天和夏天的加水量不一样啊？”他忍不住问道，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邢成义笑了笑，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这样，围着郭叔问个不停。“因为冬天冷，面粉里的水分不容易蒸发，面会偏硬，多加点水能让面更柔软；夏天热，水分蒸发快，面容易稀，少加点水才能保证面的筋道。”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揉面，胳膊带动手腕，顺着一个方向发力，面团在他掌心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揉面的时候，力道要匀，不能忽轻忽重，要揉到面光、盆光、手光，这‘三光’标准，是郭叔教我的，也是咱们郭家菜的规矩，不能马虎。”
李磊点点头，照着邢成义的样子，也舀了面粉开始尝试。可他的动作生疏，力道也控制不好，揉出来的面要么沾在盆上，要么粘在手上，乱糟糟的一团。“别急，慢慢来。”邢成义走过去，握住李磊的手腕，带着他一起揉，“你看，胳膊要稳住，手腕发力，顺着一个方向揉，感觉到面有阻力的时候，就稍微加点劲，把面里的气泡揉出去。”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李磊心里的紧张少了些，跟着邢成义的节奏慢慢尝试。邢成义一边带着他揉面，一边细细讲解：“揉面不仅是力气活，也是细活，面揉得越到位，蒸出来的包子、花卷才越筋道，口感才越好。咱们做回民点心，讲究的就是实在，不能偷工减料，每一道工序都得做到位，才对得起客人的信任。”
郭厨在一旁看着，手里的活儿没停，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他知道，邢成义不仅在教李磊手艺，更在教他做人的道理，这正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后厨里，揉面的沙沙声、水流的哗哗声、刀具切菜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交响曲，温暖而踏实。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陆续进店，点的大多是郭家菜的招牌清真蒸包和牛肉蒸碗。邢成义带着李磊来到蒸箱旁，开始教他把控火候。“这台蒸箱是老式的，没有自动控温功能，全靠经验判断。”邢成义指着蒸箱上的压力表，“你看这个指针，蒸牛肉包的时候，要等指针指到08兆帕，然后保持这个压力蒸十五分钟，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时间必须卡得精准。”
他打开蒸箱的阀门，白汽瞬间喷涌而出，带着浓郁的面粉香和肉香，弥漫在整个后厨。“蒸包的时候，要先把蒸屉刷一层油，防止包子粘底，包子之间要留足够的空隙，因为蒸的时候会膨胀，挤在一起就不好看了。”邢成义一边说，一边将刚包好的牛肉包整齐地摆放在蒸屉上，动作麻利而规范，每个包子的褶子都均匀整齐，像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
李磊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成义哥，为什么蒸牛肉包要用这么高的压力啊？我之前待的馆子，蒸包的压力都没这么大。”他好奇地问道。
“因为咱们郭家菜的牛肉包，馅里加的是新鲜的牛腱子肉，肉质紧实，只有用足够的压力和时间，才能让肉的香味充分释放出来，同时让面皮吸收肉汁，变得松软入味。”邢成义解释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自豪，“郭叔说，做美食就像做人，要用心，要舍得花时间，不能图省事，不然做出来的东西，就少了那份地道的味道。”
郭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羊肉汤走过来，递给邢成义：“歇会儿，喝碗汤补补力气。”汤碗是粗瓷的，带着温热的触感，里面的羊肉块肥瘦相间，汤色清亮，撒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这是郭婶特意给你炖的，知道你交接工作累，补补身子。”
邢成义接过汤碗，心里暖暖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暖到了心里。这大半年来，郭叔和郭婶待他如亲人，不仅教他手艺，还处处照顾他的生活，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郭叔，谢谢。”他低声说道，不敢抬头看郭叔的眼睛，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郭厨笑了笑：“跟我客气什么。你教李磊的时候，不用急，慢慢教，把该说的都说到，该教的都教会，交接清楚了，你也能安心回家。”他顿了顿，又说，“工作就是工作，家庭就是家庭，好好的工作，就是为了更好的家庭，你做得对，不用有什么顾虑。”
邢成义点点头，把碗里的羊肉汤喝完，心里的坚定又多了几分。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李磊，把郭家菜的规矩和精神传承下去，这才是对郭叔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