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后院荷花池披上了一层银纱,宴会上的喧嚣与暗涌,被隔绝在了院墙之外。
吴升独自一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走向记忆中的那处回廊。
他没有急于用神念探查,只是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的姿态,将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一亿体魄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对周遭天地万物细致入微的洞察。
风拂过荷叶的轻颤,池水微不可察的涟漪,泥土中生命呼吸的韵律,夜虫振翅的微弱波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清晰的画卷,在他心中展开。
然而,当他的注意力真正聚焦到白日所见女子凭栏的那个位置时,感知中却出现了一片奇特的空白。
那并非真正的无物,也不是被阵法或力量屏蔽。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疏离感。
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形态、质地、气息,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与周围真实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存在于另一个维度。
“……”
而对于吴升个人而言,现在再去看着对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吴升只是匆匆的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时候只觉得对方长得挺漂亮的,又联想到现在的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反应的是美人计。
可经过了晚上的一些对话之后,发现霸刀山庄的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个安排,所以这一个女子是一个人独自存在于这里的。
以至于现在再去进行探究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开始逐渐的不对劲。
吴升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处临水的九曲回廊。
月光下,波光粼粼。
白日所见的那个浅碧色身影,竟真的还在。
她依旧是那副凭栏而立的姿态,微微侧身对着池水,仿佛亘古以来便站在那里,从未离开。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左眼眼角下那颗淡色泪痣,在月光下似乎也闪着微光。
但吴升的心,却瞬间沉静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警惕的波澜。
白日偶遇,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安排。但深更半夜,一个身份不明、姿容绝世的女子,独自待在他这个贵客下榻的、守卫森严的客院荷花池畔,这就绝非偶遇或美人计能解释了。
厉天雄不知,厉峰等人似乎也不知情。
那么,她是谁?
吴升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就这么走到女子身后约三步处,停下。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是看着这一个女子的背影,稍作思索之后,直接开口询问:“你是谁?”
而那女子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仿佛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身后,并且对她说话。
然后,她缓缓地、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审美、近乎完美的容颜,但此刻,这容颜上带着一丝惊愕,以及更深的好奇。
她那双仿佛蕴着星辉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吴升,红唇微启,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所以……你能够看见我?”
吴升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细缝,眸底深处,一抹光芒一闪而逝。
你能够看见我?什么叫做你能够看见我?
“你什么意思?”他问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内敛而危险,将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在方寸之间,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女子似乎被吴升的反应逗乐了,她轻轻掩唇,发出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奇异地没有惊动任何虫鸣鸟叫,仿佛只存在于吴升与她之间的狭小空间。
“呵呵……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年月,居然又有人能够看见我了呢。”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眼神有些飘忽,“这都过去多久了?一千年?两千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呀……”
她重新看向吴升,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不过,你既然能看见我,这就意味着……”
她的目光在吴升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似乎能穿透衣物和肌肤,看到他体内奔腾如江河的磅礴气血与那深不可测的生命本源。
“你的体魄强度,已经破亿了,对吧?”她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吴升没有回答。
他的心神在这一瞬间高度集中,所有的感知力都聚焦在眼前这个自称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女子身上。
然而,越是聚焦,吴升心中的凝重便越是加深。
诡异,极其诡异。
之前只是远远一瞥,只觉得对方气息隐匿完美,身形有些虚。
如今近在咫尺,刻意探查之下,吴升却发现,眼前的女子,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团……空气。
不,不仅仅是空气。
空气是有实体的,可以被感知,可以被影响。
而眼前的“她”,更像是一种“概念”的凝聚,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奇特状态。
她站在那里,月光能照出她的影子,微风能吹动她的衣袂,吴升的肉眼能清晰看到她的五官、肌肤的纹理,甚至能闻到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幽香。
但是,在吴升的圣体境感知中,在那超越凡俗的洞察力下,她的核心,是一片虚无。
她的存在本身,是建立在一层看不见的、隔绝了现实规则的特殊薄膜之内。
她的实体部分,或许只有接触到现实世界的那薄薄一层影像,而内在,是空的,是无法被常规力量触及的领域。
力量再大,能推开空气,能搅动风云,能摧毁山岳,但如何杀死一团空气本身?如何伤害一片虚无?
吴升在心中急速评估。
以他目前的力量和手段,常规的攻击,无论是物理打击、能量冲击,还是精神层面的攻伐,恐怕都难以对这处于虚无状态的存在造成实质性的有效杀伤。
她的存在形式似乎天然免疫了绝大部分现实规则的伤害。
“杀不死。”吴升在心中冷静地给出了初步判断。
至少,以他目前对这个虚无状态的理解,以及手头掌握的常规手段,无法确保击杀对方。最大的可能,是他的攻击会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对方,或者被那层虚无薄膜吸收、消弭于无形。
但是,对方能杀死自己吗?
吴升念头一转。
如果对方一直保持这种虚无状态,她或许也无法直接干涉现实,对自己造成实质伤害。
若她想要攻击自己,必然要从虚无中走出来,至少要让自身的一部分力量、或者某种攻击方式,介入到现实世界。
一旦她介入现实,从虚无踏入实在,那么,她就必须遵守现实世界的部分规则,她的攻击就会变得有迹可循,她的实体部分就可能暴露出来。
“如果她攻击,就必须现身。一旦现身……”
吴升心中徐徐点头,“我便还是有一些把握,对她展开一些比较有效的攻击,倘若无法杀死对方,那么我一击即走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个基于现状的初步推演。
对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手段莫测,未必没有不现身就能伤敌的办法。但至少,眼下看来,双方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吴升伤不了处于虚无状态的她,而她若想伤吴升,大概率需要冒险现身,届时胜负犹未可知。
就在吴升心念电转,短短一两个呼吸间完成这些评估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吴升那内敛却无比危险的审视,忽然“噗嗤”一笑,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似乎消散了些,变得和蔼了起来。
“好了好了,小晚辈,不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嘛。”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看待出色后辈的欣慰与调侃,“你能看见我,我颇为喜悦呢。在这地方待了太久太久,能和一个活人说说话,也是难得。”
说着,她竟然真的伸手,探入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的浅碧色荷包中。
那荷包样式古朴,绣着简单的云纹,与她身上的衣裙倒是相配。
“喏,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吧。”她笑吟吟地说道,然后从荷包里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浑圆、色泽深紫、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环绕的丹药。
丹药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在月光下,竟自行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微光,一股精纯到极致、却又温和无比的药香悄然弥漫开来,仅仅闻到一丝,吴升就感觉自身的气血微微活跃了一丝,精神也为之一振。
绝非凡品!
而且看其丹纹和灵韵,极有可能是上古丹方炼制,如今恐怕已近乎失传。
然而,吴升的目光却没有完全被这枚珍贵的丹药吸引。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女子伸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如削葱,完美无瑕。
然而,当这只手缓缓向前伸出,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大约是她身体周围半尺左右的距离时,异变陡生!
那只看似凝实完美的手,仿佛伸入了一潭无形的湖水,空气中泛起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涟漪。而随着手掌继续前伸,暴露在涟漪之外的部分,开始发生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光滑细腻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暗、干瘪,继而出现细微的裂纹。
血肉仿佛在瞬间风化、消逝,皮肤紧贴骨骼,迅速失去了所有生机。
仅仅是在手掌完全伸直,将丹药递到吴升面前这个过程中,那只完美无瑕的玉手,已然变成了一只惨白干枯、只有薄薄一层皮包裹着的骷髅手!
指节分明,毫无血肉,只有骨头。
指甲倒是还在,但也变成了灰败的颜色。
而那枚紫气氤氲的丹药,就静静躺在这只骷髅手的掌心。
吴升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半分。
他紧紧盯着那只骷髅手,以及手的主人,那张依旧巧笑嫣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果然……”吴升心中了然。
眼前的女子,其本体或者说真实形态,恐怕并非眼前所见的绝代佳人,而是某种被禁锢、或主动停留在特殊状态下的存在。
那层虚无的薄膜,或许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囚笼。
当她试图将自身的一部分,比如这只手探出那层薄膜,触及现实世界时,现实世界的规则,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某种侵蚀性的力量就会瞬间作用在她身上,导致其肉体以极快的速度腐朽、崩坏。
那么,她送出的这枚丹药……
吴升目光落在那枚紫纹丹药上。
丹药本身灵光内蕴,药香纯正,不似有诈。
而且,对方若真想害自己,似乎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还暴露自身的秘密。
可他依旧不会吃,倒是可以研究一番。
电光火石间,吴升做出了判断。
他伸出手,毫无迟疑,轻轻从那只骷髅手掌中,拈起了那枚尚带一丝余温的丹药。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药力澎湃却温和,是货真价实的顶级宝丹。
“多谢。”
吴升将丹药握在掌心,对着那已然收回手、枯骨重新被虚无笼罩、恢复成完美玉手的女子,微微颔首,平静地道了声谢。
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摆了摆已经恢复原状的手:“不用谢,不用谢。你能看见我,便是缘分。这九纹紫府蕴神丹于我无用,对你稳固境界、蕴养神魂,或许有些助益。算是结个善缘。”
吴升将丹药收起,不再纠结于此。
对方来历诡异,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似乎没有明显敌意,甚至还送了一份不轻的见面礼。他向来务实,既然暂时看不出对方恶意,也没把握立刻拿下或驱逐,不如先接触看看。
“那么。”吴升再次开口,“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女子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嘟了嘟嘴,露出一种近乎少女的娇嗔神态:“喂,你这人,好生无趣。连问都不问我的名字吗?好歹我们这也算是正式见面’了吧?我对你可没什么恶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