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三问?”
潜龙阁密室中,王也看着眼前的三人——凌霄子、青璇仙子,以及一位从未见过的灰袍老僧。老僧面容枯槁,闭目盘坐,气息缥缈如云,若非亲眼所见,王也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位是‘苦禅尊者’,联盟供奉长老之一,专修心性之道。”凌霄子介绍,“按联盟规矩,凡成员欲提升至‘核心权限’,均需通过道心考验。你虽破格加入调查组,但权限仍为‘高级’,许多机密无法查阅。而接下来关于失落文明的调查,需要‘核心权限’才能接触全部资料。”
王也点头表示理解。任何组织都有保密层级,飞升者联盟虽相对开放,也不可能将所有秘密对普通成员敞开。
“敢问尊者,考验如何进行?”王也恭敬询问。
苦禅尊者缓缓睁眼。那一瞬,王也仿佛看到两颗星辰在老者眼中生灭——那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真正的星辰虚影,在瞳孔深处旋转、坍缩、重生。
“很简单。”老僧声音平和,却直抵灵魂,“老衲问你三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答案无关对错,只问本心。若道心坚定,自可过关;若心有蒙尘...”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道心不坚者,轻则权限不升,重则心魔反噬。
“晚辈准备好了。”
苦禅尊者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三下。顿时,密室环境变换,化作一片无垠星空。四人盘坐虚空,脚下是缓缓旋转的银河,头顶是深邃的宇宙。
“第一问,”老僧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你为何飞升?”
一个问题,却如重锤敲击道心。
为何飞升?
王也脑海中浮现四百年的记忆碎片:都市的绝望、戒指的奇遇、修真的入门、灵异的初探、金丹的凝结、元婴的诞生、文明的崛起、星海的远征...直至渡劫飞升。
他可以回答“为求长生”,这是大多数修士的答案。
也可以回答“为探索大道”,这显得境界高远。
还可以回答“为守护故乡”,这符合他过往经历。
但苦禅尊者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那些标准答案在王也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沉默良久,星空中的星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我飞升,”王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是因为脚下的路还没走完。”
“哦?”苦禅尊者眼中星辰虚影旋转加速。
“若只为长生,我在下界已是渡劫仙体,寿元万载,足够逍遥。”王也缓缓道,“若为探索大道,下界法则虽隐晦,却也够我参悟千年。”
“那为何还要冒险渡劫,飞升这危机四伏的仙界?”
“因为责任未了。”王也直视老者,“我离开时,地球文明刚步入星际,强敌环伺,终焉威胁悬顶。四百年的守护,让我与那个文明血脉相连。它若毁灭,我的道心必裂。而要真正守护它,就必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必须在仙界找到对抗终焉的方法,必须强大到足以庇护一方宇宙。”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修行之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长生之后是否永恒?大道之上可有至理?宇宙之外是否还有宇宙?这些疑问,在下界找不到答案,只能在仙界、在更高维度、在道祖之境中寻求。”
“所以你的飞升,既是责任驱使,也是本心所求?”
“是。”王也点头,“责任让我不能停步,本心让我不愿停步。”
星空寂静。远处一颗流星划过,拖出长长的光尾。
苦禅尊者眼中星辰虚影渐渐平缓:“第一个问题,过关。”
凌霄子和青璇仙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这个答案不完美,但真实——既有守护的担当,也有求道的纯粹。最难能可贵的是,王也坦然承认自己对未知的好奇,这比那些冠冕堂皇的“为苍生”“为大道”更贴近修行者的本真。
“第二问,”苦禅尊者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缥缈,“道在何方?”
道在何方?
这是所有修行者永恒的追问。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可这大道,究竟在何处?
王也闭上眼睛。
他回忆起自己四百年的修行路。《无上天元心法》的核心是“包容并蓄”,可炼化一切能量,根基扎实却进展缓慢。他从入门到渡劫,耗时四百年,这速度在修真界不算快,甚至偏慢。但他每突破一境,实力都远超同阶。
为什么?
因为他修的不是某一条“道”,而是“道”本身。
守护是道,创造是道,毁灭也是道。秩序是道,混乱是道,平衡还是道。下界修真界常争论“剑道”“丹道”“阵道”孰高孰低,可在王也看来,那都是盲人摸象——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耳朵的说像扇子。
“道...”王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无处不在。”
“具体。”
“在草木生长中,是生命之道;在星辰运转中,是秩序之道;在文明兴衰中,是轮回之道。”王也缓缓道,“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道,是这些表象背后的‘理’——是让草木生长的法则,是让星辰运转的规律,是让文明兴衰的因果。”
“所以道在法则中?”
“不。”王也摇头,“法则也是道的表现。就像文字是语言的载体,但语言本身不是文字。道是...让一切‘存在’的根基。没有道,就没有法则,没有世界,没有宇宙。”
“那道在何方?”苦禅尊者追问。
王也忽然笑了。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随着指尖移动,一道道金色的轨迹在星空中浮现——那是功德金光凝聚的线条,交织成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
“道,在这里。”王也指着圆心。
“也在这里。”他指着圆周。
“还在这里。”他指着圆外无垠的虚空。
苦禅尊者瞳孔收缩。他看懂了王也的意思:圆内是已认知的世界,圆周是认知的边界,圆外是未知的领域。而道,既在已知中显化,也在边界处隐藏,更在未知中等待探索。
“你的意思是...道既内求,也外寻?”
“是,也不是。”王也的回答有些玄妙,“内求是体悟道的表现,外寻是发现道的新貌。但道的本身,既不在内,也不在外。”
“那在何处?”
“在‘求’与‘寻’的过程中。”王也一字一顿,“当我思考道在何方时,道就在我的思考中;当我践行道时,道就在我的践行中;当我忘记道时,道依然在,只是我不再关注。”
“所以道是动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
“可以这么理解。”王也点头,“若将道视为一个固定的‘目标’,那修行就成了追逐幻影。真正的道,是修行本身——是每一次吐纳时的天人感应,是每一次顿悟时的灵光乍现,是每一次突破时的自我超越。”
星空开始震荡。苦禅尊者身后的虚空裂开无数细缝,每道缝隙中都有一只眼睛在注视——那是心魔之眼,道心考验的具现化。若王也的回答有破绽,心魔便会乘虚而入。
但那些眼睛看了片刻,又缓缓闭合。王也的道心无瑕,回答虽非标准答案,却自成体系,坚固如磐石。
“第二个问题,”苦禅尊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过关。”
现在只剩最后一问。
星空开始收束,从无垠宇宙收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化作一间朴素的禅房。四人坐在蒲团上,窗外有竹影摇曳,室内有檀香袅袅。
环境的变化意味着考验进入最终阶段——从宏大的哲学追问,回归到最本真的自我。
“第三问,”苦禅尊者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终极何为?”
终极何为?
修行者求长生,长生之后求永恒,永恒之后呢?道祖号称与道同存,可道祖之上是否还有境界?宇宙有生灭,纪元有轮回,那一切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无数先贤思考过,但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因为它触及了“存在”的本质——如果宇宙终将热寂,文明终将消亡,道祖终将陨落,那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辉煌、所有的道,又有什么意义?
王也沉默了更久。
他想起了地球时代看过的一本书,书中说:“人类的存在没有预定的意义,但正因为没有预定的意义,我们才得以创造自己的意义。”
他想起了守护地球文明的四百年,那些牺牲的将士,那些奋斗的科学家,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坚持艺术创作的普通人。他们的生命在宇宙尺度下短暂如蜉蝣,但他们在短暂中绽放的光芒,却比恒星更耀眼。
他想起了碧波界那只终焉之眼,想起了青岚界的低语,想起了十七个被侵蚀的世界。毁灭的力量如此强大,那守护的意义又在哪里?
最终,他想起了戒指,想起了道藏界,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选择。
“终极...”王也缓缓开口,“没有终极。”
“嗯?”
“或者说,终极就是没有终极。”王也的目光清澈如泉,“如果我们设定一个‘终极目标’,那达到之后呢?长生之后还有永恒,永恒之后还有不朽,不朽之后还有超脱...这就像爬梯子,总以为上面还有一级。”
“那你的选择是?”
“我不求终极。”王也坦然道,“我只求‘当下’——当下该做的事,当下能做的选择,当下要守护的人。若真要说有什么‘终极’,那大概就是:让我走过的路上,多一些美好,少一些遗憾;让我守护的世界,多一些希望,少一些苦难;让我存在的这个宇宙,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哪怕宇宙终将毁灭?”
“是的,哪怕宇宙终将毁灭。”王也微笑,“花开会谢,日升会落,文明会兴衰,宇宙会热寂。但花开时的芬芳是真实的,日出时的温暖是真实的,文明辉煌时的成就是真实的,宇宙存在时的壮丽也是真实的。”
“所以你认为,意义在于过程而非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