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宿舍房间,此刻成了韩东哲唯一的堡垒。没有窗户,空气凝滞,灯泡的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四壁。墙上残留着不知哪个前任练习生贴的、已经卷边的偶像海报,色彩暗淡。他将唯一的桌子拖到墙角,勉强清理出一块能摆下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小型MIDI键盘的空间。背包里的东西被掏出来,摊在床上和地板上——笔记本、乐谱、硬盘、各种数据线,像一场小型溃败后遗弃的装备。
金尚宇制作人发来的“项目制考核”资料,像一份冰冷的手术方案,躺在邮箱里。主题框架:“都市情感联结的渴望与错位”。风格方向:“在冷感电子基底上,融入更具旋律性和叙事感的流行元素,要求歌曲具有明确的情感递进弧光和记忆点Hook”。考核标准细则长达三页,从旋律的原创性、歌词的共鸣度、编曲的完整度、制作的精细度,到人声表现力(气息、音准、情感)、个人提升计划(尤其是声乐)的执行与量化成果……事无巨细,精确到令人窒息。S.M.提供的“资源支持”则少得可怜:一个为期两周的、每天一小时的、与公司声乐老师的线上指导名额(需预约);以及一个可以线上访问的、包含部分基础音源和采样库的内部服务器地址。
一个月。命题作文。严苛标准。微弱支援。破烂嗓子。
韩东哲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觉喉咙的刺痛感似乎蔓延到了太阳穴。他关掉邮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命名为:“S.M.月度考核-生存作战计划”。
第一步:声带恢复与提升(优先级最高)。他不能再依赖任何药剂或系统道具。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绝对禁声(除非必要沟通),每日严格进行无声气息练习和极其轻柔的哼鸣,大量饮水(温水),保证最低限度的睡眠。他列出一个详细到小时的时间表,将每天的声乐练习时间固定在清晨和睡前,严格控制时长和强度,宁少勿滥。同时,他决定冒险预约一次S.M.提供的线上声乐指导,即使可能暴露他嗓音的真实状况,也必须获取专业意见。
第二步:歌曲创作。主题“都市情感联结的渴望与错位”,这与他之前的“信号不良”、“连接故障”内核有重叠,但S.M.明确要求“更具旋律性和叙事感”、“情感递进弧光”。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用《Loadg...》那种极简、冰冷、偏执的表达方式。他需要……写一首“歌”。一首有起承转合、有温暖(哪怕是一点)转折、有能让普通人跟着哼唱片段的“流行歌”。
这对他来说是更大的挑战。他那些“细节叙事”和“色彩化推进”的心法,更多服务于内省和观察,而非直接的情感共鸣与叙事。他需要学习如何“讲故事”,如何用旋律和歌词构建情感的“弧光”。
他再次打开系统“作品库”,目光落在那两首歌名上。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受”那种极致的浓度或力量感。他开始有意识地、带着明确问题地去“分析”:
《眼,鼻,嘴》是如何通过描绘恋人面部细节(眼、鼻、嘴)这种极其私密、微小的切入点,来承载庞大到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与痛苦,并最终升华为具有普遍美感的抒情经典?它的“叙事”是如何从具体细节,一步步推向情感顶峰的?
《谎言》是如何用“谎言”这个充满戏剧冲突和态度的核心词,串联起整首歌的叙事与情绪?它的Hook(“I’sosorrybutIloveyou”)为何如此具有记忆点和传播力?它的“情感弧光”是如何在反叛、脆弱、恳求之间巧妙转换的?
这些思考依旧模糊,缺乏具体的音乐理论支撑。但他强迫自己将这些“感受性”的分析,与他手头S.M.的命题框架结合起来,尝试在本子上勾勒可能的歌曲结构:
Intro:用带有轻微电子干扰感的、空旷的合成器Pad引入,营造都市夜晚的孤寂氛围。
Verse1(主歌1):用平稳、略带叙述感的旋律和歌词,描述“渴望联结”的具体场景(比如:深夜独自翻看手机,看到旧照片或未读消息)。
Pre-Chor(预副歌):旋律开始上扬,节奏稍紧,情绪开始堆积,表达“错位”带来的焦虑和困惑(比如: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或得到的回应并非所期)。
Chor(副歌):需要强烈的记忆点Hook!旋律要有一定张力,歌词要直击核心情感(渴望、失落、不解?)。或许是重复一句带有疑问或感叹的短句?
Verse2(主歌2):情绪稍回落,用另一个细节或场景深化主题,或加入一点反思。
Bridge(桥段):情绪的转折或深化点。可以尝试旋律或编曲上的变化,加入更个人化、更内省的表达。
Chor(副歌)重复:情感再次推向高潮,或许在编曲或演唱上稍作变化。
Outro(结尾):情绪回落,用与Intro呼应的音效或旋律片段收尾,留下余韵。
这只是最基础的流行歌曲模板。关键是如何在其中填入属于“韩东哲”的血肉,同时满足S.M.对“旋律性”、“叙事感”和“冷感电子基底”的要求。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这比他独自摸索、制作那些“声音碎片”要困难得多,因为有了明确的“框”,反而更难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然流淌的表达。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计划表上的时间在流逝。
他开始尝试写旋律。用MIDI键盘一个音一个音地试。嗓子不能用,他就在心里哼,或者用极低的气声在嘴里模拟。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写出来的片段要么平淡如水,要么带着他之前歌曲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感,缺乏“流行感”和“情感弧光”。
歌词更是卡壳。“渴望联结”写出来像空洞的口号,“错位”写出来又容易陷入自怨自艾。他需要更巧妙、更具体、也更诗意的表达。
第三天,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旋律尝试后,他几乎要崩溃地砸键盘。喉咙因为过度紧张和心理压力,再次传来熟悉的灼痛。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按照计划表进行无声气息练习。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闭上眼睛,缓慢地吸气,感受横膈膜下沉,再缓缓地、均匀地吐气。重复。枯燥,但能稍微平复焦躁的神经。
练习结束后,他靠在墙上,看着昏黄的灯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旋律,不是歌词,是《眼,鼻,嘴》里那种将思念聚焦于“眼、鼻、嘴”具体部位的写法。
也许……他也可以找一个极其微小、具体的“连接物”作为核心意象?不是宏大的“情感联结”,而是某种……具象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连接媒介”?
手机屏幕?聊天对话框?共享定位的小图标?未送达的消息状态?已读不回的时间戳?
这些冰冷的数字符号,能否承载温热的情感渴望?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抓过笔记本,写下几个关键词:发送中…已读…正在输入…离线…最后上线时间…
“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本身就充满了悬念、期待、焦虑。对方想说什么?为什么打了又删?这短暂的“正在输入…”,连接着两端无法互通的心思。
也许,可以用“正在输入…”作为歌名和核心意象?描述那种看到对方状态变成“正在输入…”时瞬间提起的心,和随后可能落空(或收到无关紧要回复)的失落?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对“联结”的渴望与“错位”的无奈?
这个切入点,似乎比泛泛的“渴望联结”更具体,更带有这个时代的印记,也更容易构建叙事和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