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尝试围绕“正在输入…”构思歌词片段：
“屏幕忽然亮起，‘正在输入…’三个小点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悬在半空…”
“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漫长的两分钟/像一场默剧，我在观众席，揣摩着你的台词与举动…”
“最后只等来，一个表情，或无关痛痒的‘在忙’/‘正在输入…’的幻影消散，留下我对着空白对话框…”
虽然依旧稚嫩，但至少有了具体的场景和可发展的情节线。旋律上，或许可以用一种带着期盼和不安的、略显跳跃或断续的节奏型来配合？
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
然而，身体的警报再次拉响。喉咙的疼痛并未因他的“灵感”而减轻，反而因为持续的紧张和思维活动而加剧。他预约的S.M.线上声乐指导就在第二天。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只会给对方留下更糟的印象。
他严格按照计划休息，大量喝水，甚至奢侈地买了一点蜂蜜冲水喝（据说对嗓子好）。第二天上午，他提前调整好网络和设备，坐在电脑前，等待着那位素未谋面的S.M.声乐老师的连线。
视频接通。屏幕那边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自我介绍姓姜。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让韩东哲简单发声，了解他目前的情况。
韩东哲用尽可能稳定、但也无法掩饰嘶哑和气短的声音，唱了一段简单的音阶。
姜老师皱着眉听完，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声带明显疲劳，有轻微水肿。闭合不全，气息支撑薄弱，高音区几乎失声。”她的诊断冰冷而准确，“按照公司提供的资料，你需要在短期内提升演唱表现力以完成考核曲目。以你现在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韩东哲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姜老师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如果你能严格执行康复计划，并且你的创作曲目在音域和难度上进行合理设计，避开发声的薄弱区，突出中低音区的质感和情绪表达，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她快速给出了一套极其严苛的康复训练方案：绝对禁声（包括日常低语）至少一周，只做无声唇颤音和气息练习；一周后，在绝对放松的前提下，尝试极轻的、无音高的“气泡音”练习，逐步找回声带震动感；严格控制练习时间和强度，每天不超过三十分钟，分两次进行；饮食清淡，绝对禁烟酒和刺激性食物；保证充足睡眠。
“记住，”姜老师最后严肃地说，“嗓子是乐器，不是消耗品。你现在是在修复一件严重受损的乐器，不是练习演奏技巧。创作时，必须根据你乐器的现状来写谱子，而不是反过来。这是你通过考核的唯一机会。”
通话结束。韩东哲坐在电脑前，久久不语。
姜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不能再抱着侥幸心理，指望嗓子突然好转。他必须接受现状，并以此为前提，来规划一切。
创作，必须为这副破嗓子让路。或者说，创作必须基于这副破嗓子的现实。
他重新打开《S.M.月度考核-生存作战计划》文档，将姜老师的建议全部整合进去，制定了更严格、也更保守的声乐恢复日程。同时，他调整了歌曲创作思路：旋律音域必须严格控制在绝对安全的中低音区，避免任何需要强气息支撑或高音穿透力的部分；情感表达要更多依靠旋律的走向、歌词的张力、编曲的氛围以及演唱的“质感”（哪怕是沙哑的质感）和“语气”，而非音量和音高。
这无疑加大了创作的难度。如何在有限的音域和演唱能力内，写出有“情感弧光”和“记忆点”的歌？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系统“作品库”。《眼，鼻，嘴》的演唱也并非以高音轰炸取胜，而是依靠音色的质感和情感处理的层次。《谎言》的演唱同样充满态度和语气变化。
也许……他可以从“语气”和“质感”入手？把他的沙哑、气短，甚至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都变成表达的一部分？就像《Loadg...》里尝试的那样，但这次要更精致，更服务于明确的“叙事”和“情感”。
思路在绝境中，被逼着再次调整、收缩、聚焦。
他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提交Deo，还有二十六天。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不管他如何用力，都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宿舍里，昏黄的灯光下，他消瘦的身影伏在桌前，手指在键盘和MIDI控制器上缓慢移动，时而停下，在本子上写写划划，时而闭目，进行着无声的气息练习。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
而在这方无声的囚笼里，一场与时间、与身体、与严苛命题、也与自身能力极限的残酷角力，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中盘。
每一步，都像是在布满碎玻璃的刀刃上行走。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出局。
而“出局”这个词，在经历过被YG“清退”之后，对他而言，已经带上了某种不容触碰的、近乎耻辱的意味。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姿态狼狈，哪怕声音嘶哑，哪怕前路看起来，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