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空气不再仅仅是凝滞,开始带上了一种被反复煎熬后的、焦糊与微甜(来自廉价蜂蜜水)混合的奇怪气味。灯泡的光晕在墙上投下韩东哲伏案的身影,随着他偶尔的移动而变形、拉长,像一个沉默而扭曲的幽魂。
他给自己套上了双重枷锁。一重是S.M.那冰冷精准的命题与标准,另一重是姜老师诊断后、基于这副破败声带制定的、近乎残酷的康复铁律。两者互相冲突,又互相挤压,将他逼向一个更狭窄、更窒息的创作角落。
“正在输入…”的核心意象保留了下来,但整首歌的“骨架”必须按照姜老师的警告来搭建——音域被严格限定在G2到D4之间(对他目前嗓子来说相对安全的区域),旋律线不能有大的跳跃或需要强气息支撑的长音,情感爆发不能依赖音量或音高,而要依靠……别的。
别的什么?
韩东哲盯着MIDI键盘上那几个被反复试验、几乎要磨出痕迹的琴键。他尝试写主歌,试图用平稳的叙述带出场景。但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带着《Loadg...》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冷感和疏离,缺乏S.M.要求的“情感联结的渴望”应有的……温度。他需要“渴望”,需要“错位”带来的痛感,但表达必须克制在安全的音域和气息内。
他卡住了。连续两天,对着寥寥几个音符和干瘪的歌词片段,一筹莫展。喉咙因为持续的焦虑和无声练习时的过度用力(尽管已经极其小心),隐隐又有加重的趋势。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在如此多的限制下,写出一首“合格”的歌。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停滞中,一天深夜,当他因为毫无进展而烦躁地推开键盘,准备进行睡前那套枯燥的无声气息练习时,放在枕边的手机,那个屏幕碎裂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
是系统光幕,自动在他意识的边缘,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韩东哲愣了一下。自从被S.M.通知考核、陷入新的生存挣扎后,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主动查看系统了。负债和锁定依旧,没有新任务,“作品库”也一直保持静默。
他集中精神,沉入脑海。
光幕浮现,依旧灰暗。“积分:-100”。“商城锁定:19天”。
但这一次,“作品库”的部分,似乎有些不同。
那两个歌名——《眼,鼻,嘴》、《谎言》——依旧亮着。但在它们下方,那几行之前泄露出来的、关于“情感内核”和“核心技法”的灰色提示文字,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不,不是文字本身清晰了,而是当他的意念“扫”过《眼,鼻,嘴》时,一种更具体的“感受”被投射了过来。
不再是笼统的“浓度”或“美”。而是一种关于“如何用有限的声音条件表达深刻情感”的……模糊“示范感”。
他仿佛“看到”(更确切地说是“感受到”)太阳在演唱《眼,鼻,嘴》时,并非一味地用强声或高音去渲染痛苦,而是在许多关键处,运用了充满质感的“气声”、“弱混声”、以及极其精妙的“语气”转折。那些轻微颤抖的尾音,那些在换声点附近小心翼翼滑过的音符,那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轻声呢喃的段落……都在诉说着一种被极度压抑后、反而更具穿透力的痛楚。
这种表达方式,不正是姜老师所说的“突出中低音区的质感和情绪表达”吗?不正是他现在这副破嗓子,唯一可能走通的路径吗?
紧接着,当他将意念移向《谎言》时,感受到的则是另一种“示范”:如何用节奏、断句、以及演唱的“态度”和“语气”,来弥补旋律本身可能并不复杂的“不足”。G-Dragon那种带着挑衅、自嘲、又有点耍赖般的唱腔,将简单的歌词和旋律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和辨识度。他的演唱,更多是一种“诉说”和“宣告”,而非单纯的技术展示。
这两股“感受”并非具体的指导,更像两盏遥远的探照灯,突然调整了角度,照亮了他脚下这片泥沼的某一小块区域——原来,在“演唱”这条路上,除了比拼音高、音量和技巧,还有“质感”、“语气”、“态度”和“情绪控制”这些同样重要、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更具杀伤力的维度。
而他这副沙哑、受限的嗓子,或许……恰恰适合走这条“偏门”?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但方向明确的光,刺破了他连续几天的创作迷雾。
他立刻回到电脑前,不再纠结于写出“优美”或“激昂”的旋律。他开始尝试围绕“正在输入…”这个核心意象,构建一个更注重“语气”和“氛围”的音乐框架。
他重新设计主歌的旋律线,不再追求流畅,而是加入一些细微的、仿佛犹豫或忐忑的停顿和滑音,模拟等待对方输入时那种屏息凝神、心跳微滞的感觉。音域严格控制在安全区,但通过节奏的微妙变化和合成器音效的轻微烘托(比如加入类似心跳或时钟滴答的极简电子脉冲),来制造情绪的张力。
预副歌部分,他尝试用稍微紧凑的节奏和略有上扬(但仍在安全音高内)的旋律短句,来表现期待逐渐升高、焦虑开始堆积的过程。歌词配合着旋律的走向:“你打了又删,漫长的两分钟/像默剧上演,我是唯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