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三天后再次袭来的。比上一次更尖锐,更持久,带着一种剥夺思考能力的、动物性的蛮横。韩东哲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感觉胃壁在相互摩擦,发出空洞的鸣响。喉咙的刺痛在饥饿的放大下,变成了某种灼烧的幻觉。手机早已彻底没电,成了一块废铁。黑暗是绝对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这具身体最原始的求生信号在疯狂闪烁。
他必须出去。必须弄到食物。
挣扎着起身,摸索着走到门边。铁门沉重,推开时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不知道。小巷里光线昏暗,空气阴冷。他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外挪。视线有些模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巷口那家便利店,成了此刻脑海里唯一的灯塔。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子时,旁边那堆杂物后,又传来了声音。不是前几天那个男人的吉他“噪音”。是一种更微弱、更持续、带着痛苦抽气的……呜咽声。
韩东哲停下脚步,侧过头。
杂物堆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是只猫。很瘦,毛色脏污不堪,后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它正用前爪扒拉着一个空了的、曾经可能装过食物的塑料袋,喉咙里发出绝望而细弱的呜咽,每一声都牵扯着受伤的身体,让它疼得一阵抽搐。
韩东哲站在那里,看着。
饥饿感在他胃里翻搅。
猫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微弱却清晰。
两种声音,两种痛苦,在冰冷的空气中相遇。
他本该继续往前走,去便利店,用最后一点可能找到的、遗落在角落的零钱,或者干脆乞讨,换取一点能塞进胃里的东西。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它徒劳地扒拉着空塑料袋,看着它因为疼痛和饥饿而颤抖的身体,看着它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反射着一点微光的、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近乎荒谬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善心。更像是一种被眼前这幅“声音与痛苦”的赤裸图景所吸引的、不由自主的靠近。
他蹲在猫面前不远处,保持着一点距离。猫警惕地停止了呜咽,身体绷紧,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声音虚弱,毫无威慑力。
韩东哲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听着它那因恐惧和痛苦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和喉咙里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嘶鸣。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不是安慰。
而是模仿。
模仿那只猫呜咽时,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痛苦颤音的、短促而破碎的气声。
“呃……呜……”
声音从他干涩疼痛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怪异,毫无意义。
猫愣了一下,警惕地盯着他,低吼声停了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韩东哲停了一下,调整着呼吸,再次尝试。这次,他试着模仿猫痛苦抽气时,那种更细微的、带着摩擦感的嘶声。
“咝……嗬……”
声音依旧难听,甚至有些滑稽。但他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实验。他在模仿的,不是猫的“叫声”,而是它痛苦状态下的“声音形态”。
猫似乎困惑了,它歪了歪头,不再龇牙,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发出奇怪声音的人类。
韩东哲又模仿了几次。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不再看猫,而是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刚才自己发出的那几个怪异音节所带来的……“感受”里。
那种从喉咙深处、因模拟痛苦而刻意收紧、摩擦而产生的奇特触感和声音反馈。
那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制造某种特定形态声音”本身,而暂时忘却了自身饥饿和疼痛的……奇异的“抽离感”。
这感觉转瞬即逝,但无比清晰。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那只猫。猫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似乎少了一些,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韩东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饥饿感再次猛烈地袭来,让他一阵眩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猫,转身,继续朝巷口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但仿佛有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具体的“目标”——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刚才那短暂模仿所带来的、关于“声音”与“状态”关系的、模糊的“实验数据”。
便利店到了。他走进去,冷气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走到面包货架前,拿起最便宜的一个临期面包。走到收银台,掏出空空如也的口袋。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面包和苍白得吓人的脸色,皱了皱眉。
韩东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低声道:“这个……过期了,不能卖了。你……拿走吧。”说完,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