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刮擦着喉咙。
然后,他开始用气声、齿音、喉音,极其快速而含混地,念出一些破碎的词组,没有逻辑,只是记忆中那些声音事件的关键词随机组合:“输入…滴答…吉他…饿…冷…噪音…咳…风…纸箱…背影…忙音……”
声音沙哑,破碎,气息不稳,像谵妄病人的梦呓。
念了几句,他忽然停下,侧耳,捕捉到墙角那只小生物微弱的窸窣声。他立刻尝试用舌尖和上颚模仿那声音的节奏,发出“咝咝哒哒”的细微摩擦音,试图与那真实的窸窣声同步、错位、再同步。
接着,他又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其实也没多少力)去模仿记忆中那暴雨敲打空调外机的、密集而杂乱的噪音,但发出的只是一连串破裂的、带着唾沫星子的“噗噗”声,难听至极。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闷哼一声,这声闷哼也自然而然地被录了进去。
他不再控制,不再筛选,不再追求任何“效果”。只是放任所有涌入感知和记忆的“声音素材”,通过这副疼痛、虚弱、失控的喉咙,以一种最粗糙、最不加修饰的方式,“流淌”出来。
风声、水声、摩擦声、呜咽声、呻吟声、破碎的词语、混乱的节奏、不成调的模仿……
整整五分钟。
直到笔记本电脑发出电量即将耗尽的刺耳警告。
他才猛地停了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像被砂轮彻底打磨过一遍,火辣辣地疼,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额头上全是虚汗,眼前阵阵发黑。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停止录音键。
然后,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移动鼠标,将刚刚录制的这段长达五分钟的、充斥着各种难听噪音和破碎呓语的音频文件,保存了下来。
文件名,他想了很久,最终,只输入了两个字:
“杂烩”
保存。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世界重归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他粗重、痛苦、嘶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
身体和精神的最后一点能量,似乎都被刚才那五分钟疯狂的“倾倒”耗尽了。
他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不是歌,不是音乐,甚至可能连“声音艺术”都算不上。
那只是一次……声音的呕吐。一次对自身存在困境的、最原始粗糙的“声学造影”。
丑陋,混乱,毫无价值。
但它存在着。
在他电脑的硬盘里(如果还有电的话),以一个名为“杂烩”的文件形式,存在着。
像一枚埋在这片黑暗地底的、畸形的、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韩东哲在椅子上瘫了很久,很久。
直到呼吸慢慢平复,喉咙的剧痛变成持续的钝痛,饥饿感也暂时退潮,只剩下无尽的虚弱。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扶着桌子,站起身。
摸索着,回到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这一次,脑海里不再有系统的黑暗,不再有音乐的高峰,不再有考核的标准,甚至不再有那些杂乱堆积的“声音记忆积木”。
只有一片彻底的、疲惫的、近乎虚无的空白。
以及,耳蜗深处,仿佛还残留着的、刚才那五分钟“杂烩”的、嗡嗡作响的余韵。
像一场高烧退去后,留在身体里的、空洞的回声。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也被重建了。
以一种极其丑陋、极其不体面的方式。
但无论如何,他“做”了点什么。
用这副残破的一切,在绝对的黑暗中。
这就够了。
窗外的世界,依旧在无声运转。
而地底的这个囚徒,在经历了系统的“下线”和一次疯狂的“声音呕吐”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与人世相关的“表达欲”和“进取心”。
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命体征,和一片被彻底清空、等待重新定义的……
寂静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