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嗣最终没有入朝,又援助李灵曜,皇上再次下令讨伐他。田承嗣于是又上表谢罪。皇上也拿他没办法,庚午(十八日),全部恢复了田承嗣的官爵,仍然命令他不必入朝。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载专横,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依附他,二人都很贪婪。元载的妻子王氏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王缙的弟弟、妹妹及尼姑出入他家门的人,争相收受贿赂。元载又把政事交给一群小吏处理,士人想求进取的,如果不结交他的子弟和主书卓英倩等人,就无法将自己的意愿传达上去。皇上容忍了多年,元载、王缙毫无悔改之意。
皇上想诛杀他们,担心左右的人泄露消息,找不到可以商议的人,独自与左金吾大将军吴凑谋划此事。吴凑是皇上的舅舅。恰逢有人告发元载、王缙夜间设坛祈祷图谋不轨,庚辰(二十八日),皇上驾临延英殿,命令吴凑在政事堂逮捕元载、王缙,又逮捕了元仲武及卓英倩等人关入监狱。命令吏部尚书刘晏与御史大夫李涵等人共同审讯他们,审讯的要点都出自宫中,还派宦官查问他们暗中所做的坏事,元载、王缙都服罪。当天,先在宫中用杖打死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然后才赐元载在万年县自尽。元载请求主持行刑的人说:“希望能让我快点死!”主持的人说:“相公您得稍受些污辱,请不要见怪!”于是脱下臭袜子塞进他嘴里然后杀了他。王缙起初也被赐自尽,刘晏对李涵等人说:“按照旧例,重刑需要覆奏,何况是处死大臣呢!而且法律有首犯从犯之分,应该再请示圣上决定。”李涵等人听从了。皇上于是贬王缙为括州刺史。元载的妻子王氏,是王忠嗣的女儿,以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都被处死。有关部门抄没元载的家产,仅胡椒就多达八百石,其他物品的数量也与此相当。
夏季,四月,壬午(初一),任命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杨绾生性清廉俭朴,任命诏书下达之日,朝野相互庆贺。郭子仪正在宴请宾客,听说此事,将宴席中的声乐减去了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出行时随从人马众多,当天就减少了,只留下十骑。中丞崔宽,宅第宏伟奢侈,赶紧毁掉拆除了。
癸未(初二),贬吏部侍郎杨炎、谏议大夫韩洄、包佶、起居舍人韩会等十余人,他们都是元载的同党。杨炎是凤翔人。元载常常选拔有文学才能声望的人亲近厚待,将来想用他们代替自己,所以杨炎也受到贬斥。韩洄是韩滉的弟弟。韩会是南阳人。皇上起初想全部诛杀杨炎等人,吴凑百般劝谏救助,才将他们贬官。
丁酉(十六日),吐蕃侵犯黎州、雅州;西川节度使崔宁击败了他们。
元载因为求取官职的人大多喜欢留在京城,厌恶他们逼迫自己,于是制定俸禄制度,优厚外官而薄待京官,京官生活不能自给,常常向外官乞求借贷。杨绾、常衮上奏说京官俸禄太微薄;己酉(二十八日),下诏增加京官俸禄,每年总计约增加十五万六千余缗钱。
五月,辛亥(初一),下诏规定除都团练使外,各州的团练守捉使全部撤销。又命令各使节除非军事紧急要务,不得擅自召见刺史及停止其职务,派人代理。又规定各州士兵,都有固定数额,那些招募来供给家庭口粮、春冬衣服的,称为“官健”;征点当地土人,春夏回家务农、秋冬召集训练、供给本人粮食酱菜的,称为“团结”。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州县官员的俸禄供给不一致,加上元载、王缙随心徇私,刺史每月俸禄有的多至一千缗、有的只有数十缗,到这时,才规定节度使以下到主簿、县尉的俸禄标准,削减多的补充少的,上下有序,法制大体建立。
庚午(二十日),皇上派宦官挖掘元载祖父的坟墓,劈开棺材抛弃尸体,拆毁他的家庙,焚烧他的牌位。戊寅(二十八日),卓英倩等人都被用杖打死。卓英倩当权时,他的弟弟卓英璘在家乡横行霸道。等到卓英倩下狱,卓英璘就依据险要之地作乱;皇上调发禁军讨伐他,乙巳(六月二十五日),金州刺史孙道平攻击并擒获了他。
皇上正倚重杨绾,让他改革弊政,适逢杨绾患病,秋季,七月,己巳(二十日),去世。皇上非常悲痛惋惜,对群臣说:“上天不想让朕达到太平,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朕的杨绾!”
八月,癸未(初四),赐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姓李氏。
元载、王缙担任宰相时,皇上每日赏赐内厨房御膳菜肴,可供十人食用,于是成为惯例。癸卯(二十四日),常衮与朱泚上奏说:“宰相的餐费已经很多,乞求停止赏赐御膳。”皇上准许了。常衮又想辞去堂封(宰相封邑),同僚认为不可才作罢。当时人讽刺常衮,认为“朝廷给予厚禄,是用来供养贤人的,没有能力,应当辞去职位,不应当辞去俸禄。”
臣司马光评论说:君子以所得俸禄超过自己的贡献为耻;常衮辞去俸禄,表明他还存有廉耻之心,与那些巩固职位贪图俸禄的人相比,不是好得多吗!《诗经》说:“那些君子啊,可不是白吃饭的啊!”像常衮这样的人,也不可以过分地讥讽。
杨绾、常衮推荐湖州刺史颜真卿,皇上当天就召他回朝;甲辰(二十五日),任命他为刑部尚书。杨绾、常衮又推荐淮南判官汲县人关播,提拔为都官员外郎。
九月,辛酉(十三日),任命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郑颍节度副使段秀实为节度使。段秀实军令简约,有威望恩惠,自身清廉节俭,家中没有姬妾,不是正式聚会,从不饮酒听乐。
吐蕃八万军队驻扎在原州以北的长泽监,己巳(二十一日),攻破方渠,进入拔谷;郭子仪派副将李怀光救援,吐蕃退去。庚午(二十二日),吐蕃侵犯坊州。
冬季,十月,乙酉(初八),西川节度使崔宁奏报在望汉城大破吐蕃。
此前,秋季多雨,河中府的池盐大多受损。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担心盐户要求减税,丁亥(初十),上奏说雨水虽多,但并不损害池盐,反而有祥瑞的盐产生。皇上怀疑不是这样,派谏议大夫义兴人蒋镇前往视察。
吐蕃侵犯盐州、夏州,又侵犯长武;郭子仪派将领击退了他们。
任命永平军押牙匡城人刘洽为宋州刺史。并让宋州、泗州隶属于永平军。
京兆尹黎干上奏说秋雨损害庄稼,韩滉上奏说黎干所言不实;皇上命令御史视察,丁未(三十日),御史回奏说,“损失总计三万余顷。”渭南县令刘澡阿附度支韩滉,声称渭南县境内禾苗唯独没有受损;御史赵计奏报与刘澡相同。皇上说:“秋雨连绵,遍布各地,难道唯独渭南没有损失吗!”再命令御史朱敖视察,损失有三千余顷。皇上叹息了很久,说:“县令,是抚养百姓的官员,没有损失尚且应该说有损失,竟然这样不仁道啊!”贬刘澡为南浦县尉,赵计为澧州司户,但不追究韩滉。
十一月,壬子(初五),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奏报在岷州击败吐蕃一万余军队。
丙辰(初九),蒋镇回朝,上奏说“祥瑞盐确实如韩滉所言”,并上表祝贺,请求交付史官记载,并设置神祠,赐予美好的名称。皇上听从了,赐名为宝应灵庆池。当时人都认为这是丑事。
十二月,丙戌(初九),朱泚从泾州返回京城。
丁亥(初十),崔宁奏报击败吐蕃十余万军队,斩首八千余级。
庚子(二十三日),任命朱泚兼任陇右节度使,主持河西、泽潞行营事务。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原先拥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十州之地,等到李灵曜作乱时,各道联合兵力进攻,所得到的地方,各自据为己有,李正己又得到了曹、濮、徐、兖、郓五州,于是从青州将治所移到郓州,派他的儿子原淄州刺史李纳镇守青州。癸卯(二十六日),朝廷任命李纳为青州刺史。李正己使用刑罚严峻,他管辖的地方人们不敢相对私语;但是法令统一,赋税平均而轻微,拥有十万军队,雄据东方,邻近藩镇都畏惧他。这时田承嗣占据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李宝臣占据恒、易、赵、定、深、冀、沧七州,各自拥有五万部众;梁崇义占据襄、邓、均、房、复、郢六州,拥有两万部众;他们互相依靠勾结,虽然表面上尊奉朝廷,却不使用朝廷法令,官爵、军队、租赋、刑罚都由自己专断,皇上宽厚仁慈,一概听任他们所为。朝廷有时修缮一座城,增加一个士兵,他们就有怨言,认为朝廷猜疑有二心,朝廷常常因此停止工役;而他们自己在境内修筑营垒,整治军队没有一天停止过。因此虽然名义上是中国的一部分,实际上是如同蛮貊异域一样。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大历十三年(戊午,公元778年)
春季,正月,辛酉(十四日),下诏毁掉白渠支流上的水磨以灌溉农田。升平公主有两座水磨,入宫觐见皇上,请求保留。皇上说:“我想为百姓谋利,你明白我的心意,应该为大家做表率。”公主当天就毁掉了水磨。
戊辰(二十一日),回纥侵犯太原,河东押牙泗水人李自良说:“回纥精锐远道而来求战,难以和他们争锋;不如在他们的归路上修筑两座堡垒,派兵戍守。虏军到来,坚守营垒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军队疲惫后自然会撤退,那时再出兵攻击。两座堡垒在前面抵抗,大军在后面紧逼,没有不胜利的。”留后鲍防不听从,派大将焦伯瑜等人迎战;癸酉(二十六日),在阳曲与回纥遭遇,大败而回,死了一万余人。回纥放纵士兵大肆抢掠。二月,代州都督张光晟在羊武谷击败他们,回纥才退去。皇上也不追究回纥入侵的原因,对待他们像以前一样。
己亥(二十二日),吐蕃派将领马重英率领四万军队侵犯灵州,堵塞填平了汉渠、御史渠、尚书渠三条水渠的出水口以破坏唐朝的屯田。
三月,甲戌(二十八日),回纥使者返回,路过河中,朔方士兵抢掠他们的辎重,于是回纥人大肆抢掠街市。
夏季,四月,甲辰(二十八日),吐蕃侵犯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了他们。
六月,戊戌(二十三日),陇右节度使朱泚进献猫鼠同乳互不伤害作为祥瑞;常衮率领百官祝贺。中书舍人崔佑甫唯独不祝贺,说:“事物反常就是妖异。猫捕老鼠,是它的职责,如今同乳,是妖异啊。为什么要祝贺呢!应当告诫那些不察奸情的执法官吏和不抵御寇盗的边防将领,以顺应天意。”皇上赞许他。崔佑甫是崔沔的儿子。秋季,七月,壬子(初八),任命崔佑甫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崔佑甫多次因公事与常衮争执,因此常衮厌恶他。
戊午(十四日),郭子仪奏报因为回纥仍在塞上,边境百姓恐惧,请求派邠州刺史浑瑊率兵镇守振武军,皇上听从了。回纥这才退去。
辛未(二十七日),吐蕃将领马重英率两万军队侵犯盐州、庆州,郭子仪派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击退了他们。
八月,乙亥(初二),成德节度使李宝臣请求恢复原姓张,皇上准许了。
吐蕃两万军队侵犯银州、麟州,掠掠党项部落的各种牲畜,郭子仪派李怀光等人击败了他们。
皇上对贞懿皇后哀悼思念不已,将灵柩停放在内殿,多年不忍心安葬;丁酉(二十四日),才安葬在庄陵。
九月,庚午(二十八日),吐蕃一万骑兵从青石岭下来,进逼泾州;下诏命令郭子仪、朱泚与段秀实共同击退他们。
冬季,十二月,丙戌(十五日),任命吏部尚书、转运使、盐铁使等职的刘晏为左仆射,仍旧主持三铨及使职事务。
郭子仪入朝,命令判官京兆人杜黄裳主持留守事务。李怀光阴谋取代郭子仪,假造诏书,想诛杀大将温儒雅等人。杜黄裳察觉其中有诈,责问李怀光;李怀光流汗伏罪。于是对于那些难以控制的将领,杜黄裳假托郭子仪的命令,将他们全部调出到外地,军府才得以安定。
任命给事中杜亚为江西观察使。
皇上召见江西判官李泌入朝相见,对他说起元载的事,说:“与你分别八年,才能除掉这个贼臣。多亏太子揭发他的阴谋,不然,几乎见不到你了。”李泌回答说:“臣过去曾经说过。陛下知道群臣中有不好的人,就应当除掉;但陛下包容太过分,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皇上说:“事情也应该力求周全,不可轻率行动。”皇上于是说:“朕曾当面将你嘱托给路嗣恭,但路嗣恭顺从元载的意思,奏请你担任虔州别驾。路嗣恭刚平定岭南时,进献琉璃盘,直径九寸,朕认为是至宝。等到抄没元载的家,得到路嗣恭送给元载的琉璃盘,直径一尺。等他来了,朕要与你商议如何处理他。”李泌说:“路嗣恭为人,小心谨慎,善于侍奉人,畏惧权势,勤勉于政事但不识大体。过去担任县令时,以有才能着称。陛下没有来得及了解他,而被元载所用,所以他为元载尽力。陛下如果真正了解并使用他,他也会为陛下尽力的。虔州别驾的职务,是臣自己愿意的,不是他的罪过。况且路嗣恭新立大功,陛下怎能因为一个琉璃盘就治他的罪呢!”皇上心中的不快才化解,任命路嗣恭为兵部尚书。
郭子仪认为朔方节度副使张昙性格刚直,认为他仗着是武将轻视自己,心中怀恨;孔目官吴曜被郭子仪所信任,因而从中陷害。郭子仪大怒,诬告张昙煽动军队,杀了他。掌书记高郢极力争辩,郭子仪不听,上奏贬高郢为猗氏县丞。不久僚属多以病为由请求离去,郭子仪很后悔,将他们全部推荐给朝廷,说:“吴曜害了我。”于是将他驱逐。
常衮对皇上说:“陛下很久就想重用李泌,过去汉宣帝想任命人为公卿,必定先让他治理百姓,请暂且任命李泌为刺史,让他全面了解民间利弊,等到上报政绩后再重用他。”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大历十四年(己未,公元779年)
春季,正月,壬戌(二十一日),任命李泌为澧州刺史。
二月,癸未(十三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去世。他有十一个儿子,认为侄子中军兵马使田悦有才能,让他主持军事,而让其他儿子辅佐他。甲申(十四日),朝廷任命田悦为魏博留后。
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贪婪残暴好色,将吏妻女美貌的,大多被他逼迫奸淫,将军政事务全部交给妹夫节度副使张惠光处理。张惠光仗势暴虐横行,军州上下深受其苦。李忠臣又让张惠光的儿子担任牙将,暴虐横行比他父亲还厉害。左厢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的族子,被众人所信服。李希烈趁着众心怨恨愤怒,三月,丁未(初七),与大将丁暠等人杀死张惠光父子并驱逐了李忠臣。李忠臣单骑逃往京城,皇上因他有功劳,让他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身份留在京城;任命李希烈为蔡州刺史、淮西留后。任命永平节度使李勉兼任汴州刺史,增加管辖汴州、颍州,将治所移到汴州。
辛酉(二十一日),任命容管经略使王翃为河中少尹、主持府事。河东副元帅留后的部将凌正暴虐横行,王翃抑制他。凌正与他的党徒乘夜间作乱,王翃知道后,故意缩短漏壶刻度以错开叛乱时间,贼人惊乱,溃散逃走,擒获凌正,将其诛杀,军府才得以安定。
成德节度使张宝臣(即李宝臣)已经请求恢复原姓,又内心不安,再次请求赐姓;夏季,四月,癸未(十四日),又赐姓李。
五月,癸卯(初四),皇上开始患病,辛酉(二十二日),下制书让皇太子监理国政。当晚,皇上在紫宸内殿驾崩,遗诏命郭子仪代理冢宰(百官之首)。癸亥(二十四日),德宗即位,在守丧期间,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曾召韩王李迥进食,吃的是马齿菜羹,不放盐和酪。
常衮性格刚强急躁,为政苛求细节,不合众心。当时群臣早晚哭丧,常衮哭得哀伤委顿,随从官吏有时搀扶他。中书舍人崔佑甫指着他对众人说:“臣子在君主灵前哭泣,有搀扶的礼节吗!”常衮听说后,更加恨他。适逢商议群臣的丧服,常衮认为:“根据礼制,臣为君服斩衰三年。汉文帝临时制定礼仪,服丧三十六天。高宗以来,都遵循汉代制度。到玄宗、肃宗驾崩时,才开始服丧二十七天。如今遗诏说:‘天下吏人,三天后脱去丧服。’古代卿大夫随从国君而服丧,皇帝二十七天后脱去丧服,在朝群臣也应当如此。”崔佑甫认为:“遗诏,没有朝臣、百姓的区别。朝野内外,无不是天下人,凡是百官,哪个不是吏人!都应该三天后脱去丧服。”两人相互争执,声色俱厉。常衮无法忍受。于是上奏说崔佑甫任意改变礼制,请求贬为潮州刺史;皇上认为处分太重,闰五月,壬申(初三),贬崔佑甫为河南少尹。
当初,肃宗时期,天下事务繁多,宰相常常有数人,轮流值班处理政事,有时休假各自回归私宅,诏令值班宰相代他们署名后上奏,从此成为惯例。当时郭子仪、朱泚虽然以军功担任宰相,都不参预朝政,常衮独自在政事堂处理政务,代二人署名奏贬崔佑甫。崔佑甫被贬后,二人上表说他无罪,皇上问:“你们先前说可以贬黜,现在又说无罪,为什么?”二人回答说,起初不知道这事。皇上刚即位,认为常衮欺君罔上,大为震惊。甲戌(初五),百官身着丧服,按次序站在月华门,有诏令下达,贬常衮为潮州刺史,任命崔佑甫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听到的人都震惊惶恐。崔佑甫走到昭应县就返回了。不久群臣服丧最终还是采用了常衮的意见。
皇上当时居丧,各种政务都委托给崔佑甫,他所建议的无不允准。当初,至德年间以后,天下用兵,众将竞相论功邀赏,所以官爵不免泛滥。等到永泰年间以来,天下逐渐太平,而元载、王缙执政,四方通过贿赂求官的人络绎不绝地登门,大的出自元载、王缙,小的出自卓英倩等人,都如愿以偿地离去。等到常衮担任宰相,想革除这个弊端,杜绝侥幸求官,各地的奏请,一概不予答应;但他不加甄别,贤能与愚昧一同滞留不得升迁。崔佑甫取代他后,想收揽当时人望,推荐提拔,常常没有一天空闲;担任宰相不到二百天,任命了八百名官员,前后两任宰相做法相反,终究未能达到恰到好处。皇上曾对崔佑甫说:“有人诽谤你,任用的官员多是亲朋故旧,为什么?”崔佑甫回答说:“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审谨慎,如果平时不认识,怎么了解他的才能德行而任用他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臣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任用人才的原则是,没有亲近疏远、新交故旧的区别,只以贤能和不肖作为考察标准。那人未必贤能,因为是亲朋故旧就任用他,固然不公正;如果那人确实是贤才,因为是亲朋故旧就舍弃不用,也不公正。天下的贤才,当然不是一个人所能全部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等到平时认识、熟悉他的才能德行再任用他,所遗漏的人才也就很多了。古代的宰相就不是这样,让大家推荐,公正地选用。大家都说某人贤能,自己虽然不了解详情,姑且先任用他,等到他没有功绩,然后再辞退他,有功绩就提升他;所推荐的人得当就奖赏推荐者,不当就惩罚推荐者。升退赏罚,都是大家共同认可的,自己不在其中掺杂丝毫私心。如果能以这样的心意来推行,又哪里会有遗漏贤才和官员不称职的弊病值得担心呢!
下诏取消各地不紧急的进贡,又取消梨园使及乐工三百余人,所留下的全部隶属于太常寺。
郭子仪以司徒、中书令身份兼任河中尹、灵州大都督、单于及镇北大都护、关内及河东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关内支度使、盐池使、六城水运大使、押蕃部并营田及河阳道观察使等职,权任既重,功名又大,他生性宽宏,政令颇不严整,代宗想分他的权但感到为难,长久不能决断。甲申(十五日),下诏尊崇郭子仪为尚父,加太尉兼中书令,增加实封满二千户,每月供给一千五百人的口粮、二百匹马的饲料,子弟、女婿升官的有十余人,他所兼任的副元帅及诸使职务全部撤销;任命他的副将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为河中尹及邠、宁、庆、晋、绛、慈、隰节度使,任命朔方留后兼灵州长史常谦光为灵州大都督、西受降城、定远、天德、盐、夏、丰等军州节度使,任命振武军使浑瑊为单于大都护、东、中二受降城、振武、镇北、绥、银、麟、胜等军州节度使,分别统领郭子仪原来的职务。
丙戌(十七日),下诏说:“泽州刺史李鷃进献《庆云图》。朕认为时局和顺年成丰收是吉祥的征兆,推荐贤能表彰忠诚是良好的祥瑞,至于像卿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对人有什么益处!布告天下,从今以后有这些,不得向上进献。”内庄宅使上奏说各州有官租一万四千余斛,皇上命令分给当地充当军粮储备。先前,各国多次进献驯象,共有四十二头,皇上说:“饲养大象耗费很大而且违背动物的本性,哪里用得到它们呢!”命令将它们放逐到荆山南面,以及豹、貀、斗鸡、猎犬之类,全部放掉;又放出宫女数百人。于是朝廷内外都很高兴,淄青的士兵,甚至扔掉兵器互相看着说“明主出现了,我们还要造反吗!”戊子(十九日),任命淮西留后李希烈为节度使。
辛卯(二十二日),任命河阳镇遏使马燧为河东节度使。河东军队在百井战败后,骑兵力量薄弱,马燧征召所有牧马的仆役,得到数千人,训练了几个月,都成为精锐骑兵。制造的铠甲必定分为长短三等,使他们穿着合身,以便于前进冲锋。又制造战车,行军时装载兵器铠甲,停下时就列为营阵,有时在险要处堵塞以遏制敌军冲击;器械无不精良锋利。过了一年,得到精兵三万。征召兖州人张建封为判官,任命李自良为代州刺史,委以重任。
兵部侍郎黎干,狡猾阴险,阿谀谄媚,与宦官特进刘忠翼亲近友善。刘忠翼本名清潭,依仗皇恩贪婪放纵。二人都被众人所厌恶。当时有人说黎干、刘忠翼曾劝代宗立独孤贵妃为皇后,立贵妃的儿子韩王李迥为太子。德宗即位后,黎干秘密乘车到刘忠翼那里图谋事情;事情被发觉,丙申(二十七日),黎干、刘忠翼一起被削除官籍流放,到蓝田时,被赐死。
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为太常卿,任命吏部尚书刘晏判度支。先前刘晏、韩滉分别掌管天下财赋,刘晏掌管河南、山南、江淮、岭南,韩滉掌管关内、河东、剑南,到这时,刘晏开始兼管。皇上早就听说韩滉搜刮民财过于严重,所以罢免了他的财政大权,不久又外放为晋州刺史。
至德初年,第五琦开始实行食盐专卖以补助军事费用,等到刘晏取代他,办法更加精密,开始每年收入钱六十万缗,末年收入超过十倍,而百姓并不感到困苦。大历末年,统计一年赋税收入总计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占了其中的大半。用盐利作为漕运的雇工费,从江淮到渭桥,大概一万斛粮食雇工费七千缗,从淮河以北,设置巡院,选择有能力的官吏主持,不烦劳州县就能办好事情。
六月,己亥朔(初一),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崔宁、永平节度使李勉都加同平章事。
下诏:“天下有冤案滞留未决的,州府不予受理的,允许到三司使申诉,让御史中丞、中书舍人、给事中各一人,每天在朝堂接受诉状。推究判决后还有未尽之情的,允许敲登闻鼓申诉。从今以后不得再奏请修建寺观及请求剃度僧尼。”于是敲登闻鼓的人很多。右金吾将军裴谞上疏,认为:“诉讼者所争执的都是小事,如果天子一一亲自过问,那还用官吏干什么呢!”皇上于是将诉讼全部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下制:“所有关于先帝陵墓的制度,务必从优丰厚,应当竭尽国库供应所需费用。”刑部员外郎令狐峘上疏劝谏,大略说:“臣敬读遗诏,要求务必俭约,如果制度优厚,哪里是临终遗命的本意呢!”皇上答复诏书,大略说:“这话不仅切中朕的过失,而且能成全朕的美德,朕怎敢不闻义而改呢!”令狐峘是令狐德棻的玄孙。
庚子(初二),册立皇子李诵为宣王,李谟为舒王,李谌为通王,李谅为虔王,李详为肃王。乙巳(初七),册立皇弟李乃为益王,李傀为蜀王。
丙午(初八),援引先天年间的旧例,六品以上清望官,虽然不是供奉官、侍卫官,每天命令两人轮流值班待制,以备皇帝咨询顾问。
庚戌(十二日),任命朱泚为凤翔尹。
代宗优厚宠信宦官,奉命出使四方的人,不禁止他们向地方索取财物。曾派宦官赐给妃子的家族物品,回来后,问宦官所得物品很少,代宗不高兴,认为轻视了自己的命令。妃子恐惧,赶紧用私人财物补偿宦官。因此宦官公开索求贿赂馈赠,无所顾忌。宰相曾将钱存放在柜中,宦官每次来赏赐一件物品,宣布一道旨意,没有空手回去的;出使所经过的州县,发公文索取财物,如同征收赋税一样,都是满载而归。德宗素来知道这个弊病。派宦官邵光超赐给李希烈旌节;李希烈赠给他奴仆、马匹及七百匹细绢,两百斤黄茗。皇上听说后,大怒,杖打邵光超六十大板后流放他。于是那些还没有返回的宦官,都偷偷将所得财物丢弃在山谷中,即使给他们,也没有人敢接受了。
甲子(二十六日),任命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为东都园苑使,任命司农卿白琇珪取代他,改名为白志贞。王驾鹤掌管禁军十多年,权倾朝廷内外,诏书下达后,皇上担心他发生变故;崔佑甫召见王驾鹤与他谈话,故意拖延了很久,这时白志贞已经到职上任了。
李正己畏惧皇上的威名,上表进献三十万缗钱;皇上想接受又怕被欺骗,拒绝又没有理由。崔佑甫请求派使者慰劳淄青将士,顺便将李正己所献的钱赐给他们,让将士人人感激皇上的恩德;同时各道听说后,知道朝廷不看重财货。皇上很高兴,听从了。李正己非常惭愧心服。天下人认为太平治世,差不多可以看到了。
秋季,七月,戊辰朔(初一),发生日食。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进言:“上元年间,政令出自后宫,开始给祖先追加谥号。玄宗末年,奸臣窃取权柄,历代皇帝的谥号,有增加到十一字的。按周朝的文王、武王,说文就不称武,说武就不称文,难道他们的盛大德行不够优厚吗?大概是群臣称扬到了极点的缘故。所以谥号多不意味着褒扬,少不意味着贬低。如今历代皇帝的谥号太冗长,超过了古代制度,请求从中宗以上都按照最初的谥号,睿宗称圣真皇帝,玄宗称孝明皇帝,肃宗称宣皇帝,以节省文字崇尚质朴,正名敦本。”皇上命令百官集体商议,儒学之士,都赞同颜真卿的建议;唯独兵部侍郎袁傪,因军事进升官职,上奏说:“陵庙中的玉册、牌位都已经刻好,不可轻易改动,”事情于是被搁置。他不知道陵墓中玉册所刻的,就是最初的谥号。
当初,代宗时期,事情大多拖延滞留,四方使者及四方上奏财政情况的,有时连年不能遣返,于是在右银台门设置客省安置他们;以及上书言事轻率不当的、失职未得任用的,也安置在客省中,动不动就住上十年。常常有数百人,连同他们的部属、牲畜财产数以千计,由度支供给粮食,费用很大。皇上命令全部清理,被拘留的释放,事情已了的遣返,应当任用的任命,每年节省粮食一万九千二百斛。
壬申(初五),拆毁元载、马璘、刘忠翼的宅第。当初,天宝年间,皇亲贵戚的宅第虽然极其奢华壮丽,但房屋的高低,还保存制度,然而李靖的家庙已经成为杨氏的马厩了。等到安史之乱后,法令制度废弛,大臣、将帅、宦官竞相修建宅第,各自竭尽财力然后停止,当时人称为木妖。皇上素来痛恨这种现象,所以拆毁其中特别奢华的,并命令马氏献出他们的园林,隶属于宫廷管理部门,称为奉成园。
癸丑(疑为“癸酉”初六)日,减少常贡中宫廷所用的锦一千匹、服饰玩物数千件。
庚辰(十三日),下诏规定在京师的回纥及各族胡人,各自穿着本族服装,不得仿效汉人。先前回纥留在京师的常有千人,商人胡人穿着汉族服装混杂居住的又比这多一倍,官府每天供给饮食,他们增殖财产,修建宅第,市场交易获利都归他们所有,日益放纵暴虐横行,官吏不敢过问。有的人穿着华丽服装,诱骗娶走汉人妻妾,所以禁止他们这样做。
辛卯(二十四日),取消天下酒类专卖以收取利润。
皇上在东宫时,国子博士河中人张涉担任侍读,即位当晚,召张涉进入宫中,事情无论大小都征询他的意见;第二天,将他安置在翰林院担任学士,无比亲近倚重。乙未(二十八日),任命张涉为右散骑常侍,仍担任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