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协洽年,共计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
春季二月,晋王颁布命令,设置文武百官,打算从河东、魏博、易定、镇冀四镇的判官中,挑选前朝的士族官员,任命为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排在候选名单的首位,卢质坚决推辞,请求任命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担任此职。晋王随即征召豆卢革、卢程,任命二人为行台左、右丞相,任命卢质为礼部尚书。
后梁主派遣兵部侍郎崔协等人,前往吴越,册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开始建立国家,仪仗卫队的名称大多仿照天子的制度,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称作宫殿,把官府称作朝廷,对统辖境内下达的政令称作制敕,手下的文武官员都对他称臣,只是没有改年号,向中原朝廷上奏的表疏中自称吴越国,而不提及节度使的名号。钱镠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又设置文武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然接受了晋王的任命,担任安义留后,但始终不能安心。他的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又趁机挑拨离间,说:“晋国没有能担当大任的人才,终究会被后梁吞并。”恰逢晋王设置百官,三月,征召安义军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前往魏州。魏琢、申蒙又劝说李继韬:“晋王紧急征召这两个人,他们的用意可想而知。”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说他归附后梁。李继韬于是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把泽州、潞州归入后梁的版图,向其称臣。后梁主十分高兴,下令将安义军改名为匡义军,任命李继韬为匡义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到大梁做人质。
安义军原来的将领裴约驻守泽州,他流着泪告诫部众说:“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李嗣昭超过二十四年,亲眼见他分发财物,供养士兵,立志消灭仇敌。不幸他去世了,灵柩还没有安葬,他的儿子就立刻背叛君主和父亲,我宁死也不愿跟从他!”于是占据泽州,坚守城池。后梁主任命手下猛将董璋为泽州刺史,率领军队攻打泽州。
李继韬散发钱财,招募士兵。尧山人郭威前去应募。郭威曾因意气用事杀了人,被关进监狱。李继韬爱惜他的才能和勇气,把他释放了。
契丹军队侵犯幽州,晋王向郭崇韬询问统帅人选,郭崇韬推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卧病在床,己卯日,晋王调任李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让他抱病前往镇所赴任;任命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任横海节度使。
晋王在魏州牙城的南面修筑祭天的高坛。夏季四月己巳日,晋王登上高坛,祭告天帝,随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同光。尊奉母亲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尊奉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都官拜同平章事;任命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任命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任命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皇帝下诏,命令卢程前往晋阳,册封皇太后、皇太妃。当初,皇太妃没有儿子,性情贤淑,从不妒忌;皇太后原本是武皇李克用的侍妾,皇太妃常常劝说武皇要好好对待她,皇太后也谦逊退让,因此两人相处得十分和睦。等到接受册封时,皇太妃前往皇太后的宫殿祝贺,面带喜色,皇太后却显得羞惭不安。皇太妃说:“希望我们的儿子能够长久地享有国家,我们这些人死后能埋入地下,陵墓有主人祭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两人于是相对流泪。豆卢革、卢程都学识浅薄,没有其他才能,皇帝因为他们是士族后裔,又曾是自己藩镇府中的旧僚,所以才重用他们。
起初,李绍宏担任中门使,郭崇韬担任他的副手。到这个时候,李绍宏从幽州被召回朝廷,郭崇韬厌恶这位老同事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于是推荐张居翰担任枢密使,任命李绍宏为宣徽使。李绍宏因此怨恨郭崇韬。张居翰为人温和谨慎,怕惹事端,军中和国政的机要事务都由郭崇韬掌管。支度务使孔谦自称才能出众、工作勤勉,应该担任租庸使;众人商议认为孔谦出身低微,地位寒微,不应该仓促委以重任,所以郭崇韬推荐张宪担任租庸使,任命孔谦为副手。孔谦也因此心中不满。皇帝把魏州改为兴唐府,建立东京;又把太原府改为西京;把镇州改为真定府,建立北都。任命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兼任兴唐尹;任命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担任西京副留守;任命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任真定尹,担任北京副留守;任命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当时后唐所统辖的地区,共有十三个节度使、五十个州。
闰四月,皇帝追尊曾祖父李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追尊祖父李国昌为献祖文皇帝,追尊父亲晋王李克用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建立宗庙,供奉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以及懿祖以下的七位祖先的牌位。
甲午日,契丹军队侵犯幽州,行军到易州、定州边境后撤军返回。当时契丹军队屡次入侵,劫掠后唐的粮草运输,幽州的存粮支撑不了半年;卫州被后梁攻占;潞州发生内乱。人心惶惶不安,人们都认为后梁还不能被攻克,皇帝对此深感忧虑。恰逢后梁郓州将领卢顺密前来投奔。在此之前,后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驻守杨村,留下卢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镇守郓州。卢顺密对皇帝说:“郓州的守城士兵不到一千人,刘遂严、燕颙两人都丧失了民心,可以派兵突袭攻占郓州。”郭崇韬等人都认为:“孤军远征,万一失利,白白损失几千士兵,卢顺密的建议不能采纳。”皇帝秘密召见李嗣源,在营帐中商议这件事,说:“梁人的意图在于吞并泽州、潞州,对东边的郓州没有防备,如果能夺取东平,就能直捣他们的心脏地带。东平真的可以攻取吗?”李嗣源自从胡柳陂之战中,因为抢先渡河而导致军队溃败,一直心怀愧疚,常常想立下奇功来弥补过错,于是回答说:“如今连年征战,百姓疲惫困苦,如果不用出奇制胜的策略,怎么能成就大功!我愿意独自承担这次战役的重任,必定会有所回报。”皇帝十分高兴。壬寅日,派遣李嗣源率领部下五千精锐士兵,从德胜出发,直奔郓州。军队行进到杨刘时,天色已晚,阴雨连绵,道路漆黑,将士们都不愿意继续前进。高行周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敌军一定没有防备。”当天夜里,军队渡过黄河,抵达郓州城下,郓州城内的人毫无察觉。李从珂率先登上城墙,杀死守城士兵,打开城门,放进城外的军队,接着进攻牙城,城中顿时陷入大乱。癸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进入郓州城,攻克牙城。刘遂严、燕颙逃奔大梁。李嗣源下令禁止士兵焚烧抢掠,安抚官吏和百姓,逮捕了主持郓州事务的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押送到兴唐府。皇帝大喜,说:“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成功了!”随即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后梁主听说郓州失守,大为恐惧,下令在街市上斩杀刘遂严、燕颙,罢免戴思远的北面招讨使职务,降职为宣化留后;派遣使者前去斥责驻守北面的将领段凝、王彦章等人,催促他们进军作战。敬翔知道后梁的局势已经十分危急,把一根绳子藏在靴子里面,入宫拜见后梁主,说:“先帝夺取天下的时候,不认为我没有才能,我所谋划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用的。如今敌人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而陛下却忽视我的意见。我已经没有用处了,不如去死!”说着就拿出绳子,准备上吊自尽。后梁主急忙制止他,问他想说什么。敬翔说:“现在局势危急,除非任命王彦章为大将,否则国家就无法挽救了。”后梁主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彦章接替戴思远担任北面招讨使,仍然任命段凝为副招讨使。
皇帝听说这件事后,亲自率领亲军驻守澶州,命令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镇守德胜,告诫他说:“王铁枪勇猛果断,现在他心怀愤激,一定会前来突击,你应当谨慎防备。”朱守殷是皇帝年幼时的奴仆。皇帝又派遣使者送信给吴王,告知他已经攻克郓州,请求吴国一同出兵攻打后梁。五月,使者抵达吴国,徐温打算脚踏两只船,率领水军沿着海岸向北行进,帮助胜利的一方。严可求说:“如果梁国人邀请我们登陆援助他们,我们用什么理由拒绝呢?”徐温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梁主召见王彦章,询问他击败敌军的期限。王彦章回答说:“三天。”身边的大臣都忍不住失声发笑。王彦章告辞出宫,两天后,就骑马疾驰到滑州。辛酉日,王彦章大摆宴席,宴请将领们,暗中派人在杨村准备船只。当天夜里,他命令六百名身穿铠甲的士兵,都手持大斧,让铁匠们带着鼓风的皮囊和炭火,乘船顺流而下。这时宴席还没有散去,王彦章假装起身去更换衣服,暗中率领几千名精锐士兵,沿着黄河南岸直奔德胜。当时天下着小雨,朱守殷没有防备。船上的士兵点燃火把,烧断了德胜南城与北城之间的铁锁,又用大斧砍断浮桥。王彦章率领军队猛攻南城。浮桥被砍断后,南城随即被攻破,后梁军队斩杀了几千名唐军士兵。这时距离王彦章接受任命刚好三天。朱守殷派遣小船载着身穿铠甲的士兵,渡河前去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王彦章接着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营寨,将这些营寨全部攻克,声势大振。
皇帝派遣宦官焦彦宾火速赶往杨刘,与杨刘镇使李周共同坚守;命令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掉房屋,做成木筏,装载着兵器军械,顺黄河东下,支援杨刘的防守;又把德胜的粮草、柴炭转运到澶州,途中损失了将近一半的物资。王彦章也拆掉德胜南城的房屋建材,顺黄河东下,唐军和梁军各在黄河的一岸行进,每当遇到河道弯曲的地方,就在河中央交战,箭如雨下,有时整船的士兵都落水身亡。两军一天之内交战上百次,互有胜负。等到达杨刘时,唐军的士兵已经损失了一半。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领十万大军攻打杨刘,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昼夜不停,还把九艘巨型战船连在一起,横亘在黄河渡口,阻断唐军的援兵。杨刘城几次濒临陷落,全靠李周全力抵抗,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王彦章才没能攻克,只好率军撤退,驻守在城南,修筑连绵的营寨,将杨刘城围困起来。杨刘城向皇帝告急,请求皇帝日夜兼程,日行百里前来救援。皇帝率领军队前往救援,说:“有李周坚守城池,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放慢行军速度,每天只走六十里,途中还不停打猎。六月乙亥日,皇帝抵达杨刘。后梁军队修筑了重重壕沟和营垒,防守十分严密,唐军无法攻入。皇帝对此深感忧虑,向郭崇韬询问计策。郭崇韬回答说:“如今王彦章占据着黄河渡口的险要之地,意在据守此地,坐等夺取东平。如果我们的大军不向南推进,那么东平就守不住了。我请求在博州东岸修筑营垒,巩固黄河渡口,这样既可以接应东平,又可以分散敌军的兵力。只担心王彦章探知消息后,径直前来攻打我们,营垒就无法建成。希望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天向敌军挑战,牵制他们的兵力。如果王彦章十天之内不向东进军,我们的营垒就可以建成了。”当时李嗣源驻守郓州,黄河以北的消息无法传递过去,人心渐渐离散,郓州朝不保夕。恰逢后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秘密请求向李嗣源投降。康延孝是太原的胡人,曾因犯罪逃奔后梁,当时隶属于段凝的部下。李嗣源派遣押牙官、临漳人范延光,带着康延孝的蜡丸密信前去拜见皇帝。范延光趁机对皇帝说:“杨刘的防守已经十分稳固,梁军一定无法攻取。请陛下在马家口修筑营垒,打通前往郓州的道路。”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郭崇韬率领一万士兵,连夜出发,兼程赶往博州,到马家口渡过黄河,昼夜不停地修筑营垒。皇帝驻守杨刘,与梁军昼夜苦战。郭崇韬只用了六天时间,就建成了新城。王彦章听说这个消息后,率领几万大军疾驰而来。戊子日,王彦章猛攻新城,又把十多艘巨型战船连在一起,横亘在河中央,阻断唐军的援兵。当时新城的营垒刚刚筑成,城墙还很低矮,城墙的沙土疏松不坚固,还没有修建望楼和守备设施。郭崇韬慰问犒劳士兵,亲自冲锋陷阵,率领士兵四面抵抗,同时派遣密使向皇帝告急。皇帝从杨刘率领大军赶来救援,在新城西岸摆开阵势。新城内的士兵望见援兵到来,士气大振,大声呼喊着叱骂梁军。梁军只好砍断连接战船的绳索,收起战船。皇帝准备乘船渡河,王彦章见状,只好解除对新城的包围,撤军退保邹家口。郓州与朝廷之间的奏报通道这才重新打通。李嗣源秘密上表,请求治朱守殷全军覆没的罪,皇帝没有应允。
秋季七月丁未日,皇帝率领军队沿着黄河向南推进,王彦章等人放弃邹家口,再次直奔杨刘。甲寅日,后唐游弈将李绍兴在清丘驿南面击败后梁的流动部队。段凝以为唐军已经从上游渡过黄河,大惊失色,当面斥责王彦章,指责他孤军深入,招致敌军进攻。
乙卯日,前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
戊午日,皇帝派遣骑兵将领李绍荣,径直抵达后梁军营,擒获梁军的侦察兵。梁军更加恐慌,唐军又用火筏焚烧了梁军连接在一起的战船。王彦章等人听说皇帝率领军队已经到达邹家口,己未日,解除对杨刘的包围,撤军退保杨村。唐军乘胜追击,又驻守德胜。梁军此前接连猛攻唐军的各个城池,士兵们被箭石射中、溺水身亡、中暑而死的将近一万人,丢弃的粮草、铠甲兵器、锅灶帐篷,常常数以千计。杨刘城直到包围解除时,城中已经断粮三天了。
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扰乱朝政,等到担任北面招讨使后,对亲近的人说:“等我成功返回大梁,一定要把这些奸臣全部杀掉,来向天下人谢罪!”赵岩、张汉杰听到这话后,私下议论说:“我们宁愿死在沙陀人的手里,也不能被王彦章杀死。”于是两人联手,共同谋划陷害王彦章。段凝向来妒忌王彦章的才能,又谄媚依附赵岩、张汉杰,在军中常常与王彦章意见相左,千方百计地阻挠破坏他的军事行动,唯恐他立下战功,还暗中窥伺王彦章的过失,向梁主报告。每当有捷报上奏时,赵岩、张汉杰就把功劳全部归于段凝。因此王彦章最终没能成就功业。等到王彦章撤军返回杨村后,梁主听信了谗言,仍然担心王彦章一旦立下战功,就难以控制,于是征召他返回大梁,命令他率领军队,会同董璋攻打泽州。
甲子日,皇帝抵达杨刘,慰劳李周说:“如果不是你善于防守,我的大事就失败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为了私事,请求兴唐府办理,府中的官吏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就鞭打官吏的后背。光禄卿兼任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的弟弟,也是皇帝堂姐的丈夫,他前往卢程的住所,为被鞭打的官吏申诉。卢程骂道:“你是什么样的卑贱小人,竟然想依仗女人的势力!”任团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大怒,说:“我误把这个蠢货任命为宰相,他竟敢侮辱我的九卿官员!”打算下令让卢程自尽。卢质全力营救,皇帝才免去卢程的死罪,将他贬为右庶子。裴约派遣密使向皇帝告急,皇帝说:“我的兄长李嗣昭不幸,生下了李继韬这个枭獍一样的逆子,只有裴约能够明辨忠奸善恶。”又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只是一个弹丸之地,我本来没什么用处,但你要为我去把裴约救出来。”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领五千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前去救援泽州。还没有赶到,泽州就已经失陷,裴约战死。皇帝对此深感痛惜。甲戌日,皇帝从杨刘返回兴唐府。
后梁主下令在滑州掘开黄河大堤,让黄河水向东流入曹州、濮州以及郓州境内,以此来阻挡唐军的进攻。起初,后梁主派遣段凝在黄河边上监督大军。敬翔、李振屡次请求罢免段凝,后梁主说:“段凝没有过错。”李振说:“等他犯下过错时,国家就已经危在旦夕了。”到这个时候,段凝用丰厚的财物贿赂赵岩、张汉杰,请求担任北面招讨使。敬翔、李振极力反对,认为不能任命段凝;但赵岩、张汉杰二人坚持推荐,后梁主最终任命段凝接替王彦章,担任北面招讨使。于是后梁的老将们都十分愤怒,士兵们也心怀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对后梁主说:“我担任副元帅,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仍然足以替陛下抵御北方的敌军。段凝是晚辈,功劳和名声都不足以服众,众人议论纷纷,恐怕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的忧患。”敬翔说:“将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如今国家的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怎么还能不留意这件事呢!”后梁主对这些意见都置之不理。
戊子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在王村安营扎寨,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劫掠澶州下辖的各个县城,一直攻打到顿丘。
后梁主又命令王彦章率领保銮骑士以及其他兵力,共计一万人,驻守在兖州、郓州边境,谋划收复郓州,并任命张汉杰监督他的军队。
庚寅日,皇帝率领军队驻守朝城。
戊戌日,康延孝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前来投奔后唐。皇帝脱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玉带,赏赐给康延孝,任命他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任博州刺史。皇帝屏退左右侍从,向康延孝询问后梁的情况。康延孝回答说:“梁朝的疆域不算狭小,兵力也不算薄弱,但观察它的所作所为,最终一定会走向败亡。为什么呢?君主昏庸懦弱,赵岩、张汉杰兄弟独揽大权,在内勾结皇宫的妃嫔,在外收受贿赂,官职的高低只看贿赂的多少,不选择有才能品德的人,也不考核功劳的大小。段凝既没有智谋,又没有勇力,却一下子位居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从他率领军队以来,专门搜刮士兵的钱财,用来侍奉权贵。梁主每次派出一支军队,都不能专任将帅,常常派遣亲近的大臣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行动都被监军控制。近来又听说梁主打算兵分几路,大举进攻:命令董璋率领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的军队,从石会关直奔太原;命令霍彦威率领汝州、洛阳的军队,从相州、卫州、邢州、洺州出兵,侵犯镇定;命令王彦章、张汉杰率领禁军攻打郓州;命令段凝、杜晏球率领大军抵挡陛下。梁主决定在十月大举进军。我私下观察,梁军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兵力不少,但一旦分散开来,兵力就不够用了。希望陛下养精蓄锐,等待梁军分兵作战的时候,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从郓州直捣大梁,擒获伪梁君主。不出十天一个月,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皇帝听后,十分高兴。
前蜀主把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当作狎客,让他们陪伴自己游玩宴饮。这些人与宫女们坐在一起,有时唱着艳俗的歌曲相互应和,有时说些戏谑轻佻的言语,举止粗俗,轻慢无礼,无所不为,前蜀主却以此为乐。顾在珣是顾彦朗的儿子。当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人独断专行,把持国家大权,肆意施行暴政,专门迎合前蜀主的欲望,以此来窃取权力。宰相王锴、庾传素等人只求保住自己的恩宠和俸禄,没有人敢规劝前蜀主,匡正他的过失。潘在迎常常劝说前蜀主诛杀进谏的大臣,不让他们诽谤国家。嘉州司马刘赞献上《陈后主三阁图》,还创作诗歌来委婉劝谏;贤良方正科的蒲禹卿,在对策时言语十分恳切直率。前蜀主虽然没有治他们的罪,但也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九月庚戌日,前蜀主趁着重阳节,在宣华苑宴请亲近的大臣。酒喝到酣畅的时候,嘉王王宗寿趁机极力劝谏,说国家将要面临危险,泪流不止。韩昭、潘在迎说:“嘉王喜欢借酒抒发悲伤之情。”于是众人一哄而散,宴席就此结束。
皇帝驻守朝城,后梁的段凝率军推进到临河的南面,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的地区,每天都遭到梁军的侵扰劫掠。自从德胜失利以来,后唐损失了几百万粮草,租庸副使孔谦为了供应军需,对百姓横征暴敛,导致很多百姓流离失所,缴纳的赋税越来越少,仓库里的存粮支撑不了半年。泽州、潞州还没有被攻克。卢文进、王郁带领契丹军队,屡次越过瀛州、涿州的南面。有传闻说,等到草木枯萎、黄河结冰的时候,契丹军队就会深入后唐境内侵扰。又听说梁军打算兵分几路,大举进攻。皇帝对此深感忧虑,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对策。宣徽使李绍宏等人都认为:“郓州城门之外,都是敌军的地盘,郓州孤立遥远,难以坚守,拥有郓州还不如放弃它。请求陛下用郓州与后梁交换卫州和黎阳,与后梁缔结盟约,以黄河为界,休兵养民,等到财力逐渐充实后,再图谋以后的行动。”皇帝听后很不高兴,说:“如果这样做,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于是解散各位将领,只召见郭崇韬,询问他的意见。郭崇韬回答说:“陛下十五年来,不梳发洗脸,不解下铠甲,一心想要洗雪家国的仇恨和耻辱。如今已经登基称帝,黄河以北的士人百姓,每天都盼望天下太平。我们才得到郓州这么一小块土地,不能坚守反而要放弃它,这样又怎么能完全占有中原地区呢!我担心将士们会人心涣散,将来粮食耗尽,众人四散逃亡,即使划定黄河为界,又有谁会为陛下坚守阵地呢!我曾经仔细询问过康延孝关于黄河以南的情况,揣度己方,预料敌方,日夜思考这件事。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年。梁国现在把所有的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让他据守我们的南部边境,又掘开黄河大堤,依靠黄河天险来巩固自己的防守,认为我们不能仓促渡过黄河。他们依仗着这些,就不再对其他地区设防。梁国派遣王彦章率军侵扰郓州,意图是希望郓州内部出现奸人,引发内乱。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临机决断,没什么值得畏惧的。投降的人都说大梁城内没有军队防守。陛下如果留下兵力坚守魏州,稳固防守杨刘,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与郓州的军队会合,长驱直入,直捣大梁。大梁城内既然空虚,一定会闻风溃败。如果能擒获伪梁君主,那么其他将领自然会望风归降。不这样做的话,今年秋天粮食歉收,军粮将要耗尽,如果陛下不能下定决心,大功又怎么能成就呢!谚语说:‘在道路旁边修建房屋,三年也建不成。’帝王顺应天命,登基称帝,一定有上天的庇佑,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不决了。”皇帝说:“这正合我的心意。大丈夫成功了就称王称帝,失败了就沦为阶下囚,我已经决定行动了!”司天监上奏说:“今年的天象不利于深入敌境,大军如果深入,一定不会成功。”皇帝没有听从。
王彦章率领军队渡过汶水,准备攻打郓州。李嗣源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王彦章的前锋部队,擒获三百名将士,斩杀二百人。王彦章撤军退保中都。戊辰日,捷报传到朝城,皇帝大喜,对郭崇韬说:“郓州传来捷报,足以鼓舞我们的士气!”己巳日,皇帝命令将士们把家属全部送回兴唐府。
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皇帝派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返回兴唐府,与他们诀别说:“事情的成败,就在这一次决战了。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就把我们全家聚集在魏州的皇宫里,一起自焚而死!”又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同留守东京。壬申日,皇帝率领大军从杨刘渡过黄河。癸酉日,抵达郓州。半夜时分,大军继续进军,渡过汶水,任命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清晨,唐军与梁军遭遇,一战就击败了梁军,乘胜追击到中都,包围了中都城。中都城没有防备设施,没过多久,梁军就打开城门,突围而出。唐军追击,大败梁军。王彦章率领几十名骑兵逃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人独骑,前去追击。李绍奇认出了王彦章的声音,大喊:“王铁枪!”随即拔出长矛刺向王彦章。王彦章身受重伤,战马失足摔倒,于是被唐军擒获。唐军还擒获了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副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斩杀了几千名梁军士兵。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同族侄子。
王彦章曾经对人说:“李亚子不过是个喜欢斗鸡的小儿,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到这个时候,皇帝对王彦章说:“你常常说我是小儿,今天你服不服?”又问他:“你号称善于领兵打仗,为什么不坚守兖州?中都没有城墙壁垒,你凭借什么坚守阵地?”王彦章回答说:“上天已经抛弃了梁朝,我没什么可说的。”皇帝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任用他,赏赐药物为他治疗伤口,屡次派人前去劝降。王彦章说:“我本来是一介平民,承蒙梁朝的恩德,官位升到上将,与皇帝交战了十五年。如今兵败力竭,死是我分内的事。就算皇帝怜悯我,让我活下来,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人呢!哪有早上还是梁朝的将领,晚上就变成唐朝的大臣的道理!这是我绝不会做的事情。”皇帝又派遣李嗣源亲自前去劝降。王彦章躺在床上,对李嗣源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向来轻视李嗣源,所以用他的小名来称呼他。这时各位将领都前来祝贺皇帝大捷。皇帝举起酒杯,对李嗣源说:“今天的功劳,是你和郭崇韬的力量。如果当初听从了李绍宏等人的话,大事就全完了。”皇帝又对各位将领说:“我以前所担心的,只有王彦章一人。如今他已经被擒获,这是上天要灭亡梁朝啊。段凝还在黄河边上,我们下一步的计策,应该向哪个方向进军呢?”各位将领认为:“虽然传说大梁城内没有防备,但不知道是真是假。如今东方各镇的兵力都集中在段凝的麾下,其余的城池都只是空城罢了。凭借陛下的天威前去攻打,没有攻不下来的。如果先攻占更多的土地,向东推进到海边,然后再观察敌军的破绽,采取行动,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康延孝坚决请求立刻攻取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已经被擒获,段凝一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就算有人跑去告诉他,他在相信和怀疑之间,还需要三天的时间来核实。假设他知道了我们的进军方向,立即派遣援兵,那么必经的直路已经被掘开的黄河水阻断,他们必须从白马向南渡过黄河。几万大军,船只难以在仓促之间准备好。从这里到大梁,路途很近,前面没有山川险阻,军队可以摆开阵势,长驱直入,昼夜兼程,两天两夜就可以抵达。到那个时候,段凝还没来得及离开黄河边,朱友贞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陛下率领大军慢慢推进,我愿意率领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下达后,各路军队都踊跃前进,愿意出征。
这天傍晚,李嗣源率领前锋部队,加倍赶路直奔大梁。乙亥日,皇帝从中都出发,让人抬着王彦章随军同行,派遣宦官前去问王彦章:“我这次出征能攻克大梁吗?”王彦章回答说:“段凝手下有六万精锐士兵,虽然主将没什么才干,但他的部下也不会立刻倒戈投降,恐怕很难攻克。”皇帝知道他终究不肯为自己效力,于是下令将他斩首。
丁丑日,皇帝的大军抵达曹州,后梁的守将献城投降。
王彦章的败兵中,有人抢先逃回大梁,把“王彦章已经被擒,唐军正长驱直入,即将抵达”的消息报告给后梁主。后梁主召集族人痛哭,说:“国运已经到头了!”于是召见文武百官,询问对策,众人都无话可说。后梁主对敬翔说:“我平时常常忽视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事情万分紧急,你不要怨恨我。该怎么办才好?”敬翔哭着说:“我蒙受先帝的厚恩,至今已经将近三十六年,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不过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侍奉自家的郎君一样。我前前后后所进献的计策,没有一条不是竭尽忠心的。陛下当初任用段凝,我极力进言说不行,无奈小人勾结在一起,才导致了今天的祸事。如今唐军即将兵临城下,段凝被黄河阻隔在北岸,无法赶来救援。我想请求陛下前往外地躲避敌军,陛下一定不会听从;想请求陛下出奇兵与唐军决战,陛下也一定不能当机立断。就算是张良、陈平再生,又能为陛下想出什么计策呢!我希望陛下先赐我一死,我不忍心看到宗庙被毁灭啊!”于是和后梁主相对痛哭。后梁主派遣张汉伦骑马火速前去追赶段凝的大军,张汉伦到了黄河边,被泛滥的河水阻挡,无法前进。当时大梁城中还有几千名控鹤军,朱珪请求率领这支军队出城迎战,后梁主没有答应,命令开封尹王瓒驱赶百姓登上城墙,防备敌军进攻。
起初,后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的儿子,他天资聪颖,人心大多向着他。有人告发他引诱禁军,想要发动叛乱,后梁主于是将他召回京城,和他的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囚禁在另一处府第中。等到唐军即将抵达时,后梁主怀疑各位兄弟会趁国家危难之际谋反,于是连同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起全部杀掉。后梁主登上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重重赏赐他们,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带着蜡封的诏书,前去催促段凝的大军前来救援。这些人告辞之后,全都逃跑躲藏起来。有人请求后梁主前往洛阳,收集各路军队来抵御唐军,认为唐军即使攻占了都城,势必也无法长久驻守。有人请求前往段凝的军中,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他的官位是靠着谄媚奉承得来的。如今到了危急窘迫的关头,指望他临机应变、取得胜利,扭转败局,太难了。况且段凝听说王彦章的军队战败后,早就吓破了胆,怎么能知道他最终会不会为陛下尽忠呢!”赵岩说:“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陛下一旦走下这座楼,谁的心还能保证是忠诚的呢!”后梁主于是打消了出城的念头。又召见宰相商议对策,郑珏请求自己带着传国玉玺,假装投降,来缓解国家的危难。后梁主说:“到了今天,我当然不敢吝惜传国玉玺,但是按照你的计策去做,最终能解决问题吗?”郑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说:“只怕不能彻底解决。”左右的大臣都缩着脖子偷笑。后梁主日夜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传国玉玺放在卧室里,玉玺忽然不见了,原来已经被身边的人偷走,拿去迎接唐军了。
戊寅日,有人报告说唐军已经经过曹州,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赵岩对随从说:“我待温韬不薄,他一定不会辜负我。”于是逃奔许州。后梁主对皇甫麟说:“李氏是我家世代的仇人,按理说我绝不能投降受辱,不能等着被他们斩刑处死。我没有勇气自杀,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着说:“我为陛下挥剑战死在唐军手中是可以的,不敢接受这个诏令。”后梁主说:“你是想出卖我吗?”皇甫麟想要自刎,后梁主拉住他说:“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于是杀死了后梁主,随后自刎而死。后梁主为人温和恭敬,勤俭节约,没有荒淫无道的过失;只是过分宠信赵岩、张汉杰,让他们独揽大权、作威作福,疏远抛弃了敬翔、李振等旧臣,不采纳他们的意见,最终导致了亡国。
己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抵达大梁,攻打封丘门,王瓒打开城门出城投降。李嗣源进入城中,安抚慰问军民。当天,皇帝从梁门进入大梁城,文武百官都在皇帝的马前迎接拜见,伏在地上请罪。皇帝慰劳他们,让他们各自官复原职。李嗣源上前迎接祝贺,皇帝喜不自胜,伸手拉住李嗣源的衣服,用头撞着他的肩膀说:“我能拥有天下,都是你父子二人的功劳,这天下我和你共享。”皇帝下令寻找后梁主的下落,不久之后,有人拿着后梁主的首级前来进献。
李振对敬翔说:“朝廷已经下诏书赦免我们了,我们一起去朝拜新君主吧?”敬翔说:“我们两个人身为梁朝的宰相,君主昏庸,我们不能规劝;国家灭亡,我们不能挽救。新君主如果问起这件事,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这天夜里,天还没亮,有人报告敬翔说:“崇政院李太保已经入朝拜见新君主了。”敬翔叹息说:“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氏和新君主世代为仇,如今国家灭亡,君主身死,就算新君主不杀我们,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踏入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自杀。
庚辰日,后梁的文武百官再次在朝堂上等待治罪,皇帝颁布敕令赦免了他们。赵岩逃到许州,温昭图出城迎接,把他请到自己的府第中,随后砍下他的首级献给朝廷,并没收了赵岩随身携带的全部财物。温昭图恢复了原来的姓名温韬。
辛巳日,皇帝下诏命令王瓒收敛朱友贞的尸体,在佛寺中停灵,用油漆涂在他的首级上,装在木匣里,藏在太社之中。
段凝从滑州渡过黄河,率军前来援救大梁,任命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军队行进到封丘时,遭遇李从珂的部队,杜晏球率先投降。壬午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抵达封丘,也放下武器请求投降。段凝带领手下各位大将,先前往皇宫等待治罪,皇帝慰劳赏赐了他们,又安抚晓谕士兵们,让他们各自返回驻地。段凝在公卿大臣之间出入往来,神态得意扬扬,毫无愧疚之色。梁朝的旧臣见到他,都恨不得咬他的脸、挖出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