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五日,文渊抵达空桑山。
此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涮湣泽。四野开阔,视野极好,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文渊沿山脊往上走,每踏一步,脚下都会传来如击钹般的回音。这座山的山体竟然是中空的。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呻吟。
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像濒死之人的叹息,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文渊看见,在山谷最深处的石台上卧着一头巨兽——体形如牛,脊背上却生着猛虎的斑纹,那些斑纹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发光。每发出一声呻吟,天空的云就越聚越多,远处食水河的水面就在无声地上涨。
軨軨。见则天下大水。
文渊知道不能蛮干。他绕到山体西侧,找到了空桑山那中空的岩腔入口,钻了进去。岩腔内别有洞天——石壁上刻满了上古的祭祀图案,有人面兽身的神灵、有奔腾的洪水、有跪拜的众生。他在岩画中找到了一行古老的咒文,按咒文所示将自己的双手抵住石壁的凹槽。气劲释放,整座山发出一阵悠长的龙吟,軨軨的呻吟声停了。暴雨没有降临。
继续向南。又南六百里,曹夕山。山下多谷物却无大树,遍地都是飞禽走兽。文渊猎了一只山鸡烤了吃,是这段日子最好的一顿饭。
肩头那只傲娇的小鸟这次竟然和文渊抢着吃了起来。对于凤凰的这种变化,文渊内心很是高兴。只是这家伙总不开口说话,这让文渊摸不着头脑。
再往西南四百里,峄皋山上多金玉,山下多白垩,峄皋之水东流汇入激女之水,水中有蜃珧——一种大如磨盘的巨蚌,蚌壳微张时露出里面珍珠般的软肉和荧荧的珠光。
过了峄皋山,路开始变得艰难。
水路五百里,文渊扎了个木筏顺流而下。流沙三百里,他踩着没膝的滚烫沙粒一步一步挪过去。到了葛山之尾时脚底板全是燎泡,而这座山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木,只有遍地坚硬的砺石。再南三百八十里,葛山之首,同样光秃秃一片。澧水向东流入余泽,文渊在余泽边看到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古怪的生物之一。
那东西静静浮在水面上,形状像一副人的肺叶——两片暗红色的、布满褶皱的软体,中间有一条连接的系带。它有六只脚,纤细如蟹足,在水中划动时姿态诡异。最奇的是它身上嵌着六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随着划水的动作一明一灭地发光。
珠蟞鱼。经文上说“其味酸甘,食之无疠”。
文渊涉水过去,伸手去捞。珠蟞鱼的六只脚同时缩紧,整个身体缩成一个球,六颗珠子裹在中间,像抱着一团星。他把珠蟞鱼捧上岸,用刀剖开软体,取出六颗明珠。那珠子触手冰凉,却能自行发光,放在暗处能把三尺之内照得通亮。他串在一起挂在剑柄上,从此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也能看见前方的路。
至于珠蟞鱼的肉——他在河边生火烤了。味道确实酸甜交织,像烤熟的野果夹着鱼肉,说不上好吃但也不算难吃。吃完后浑身舒坦,之前在流沙中磨破的伤口也开始愈合。食之无疠,所言不虚。
而这次,凤凰只是瞥了一眼,然后把头转了过去。
又南三百八十里,余峨山。山上有梓树和枬树,山下多荆棘。杂余之水东流入黄水。文渊在山道上遇到了一只奇怪的动物——体形像兔子,却长着一张鸟的尖喙,眼睛是鸱鸮般的圆眼珠,尾巴是一条细长的蛇尾。它见人靠近,不跑不躲,反而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四脚朝天,闭着眼一动不动。
犰狳。见人则眠。
文渊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它的肚皮,它装死装得极敬业,连呼吸都停了。经文上说“见则螽蝗为败”——它一出现就会有蝗灾。他抬头看了看天边,云层中隐约有一片灰黄色的雾在移动。那不是雾,是蝗虫。
文渊灵光一闪,抬手拍了拍肩头那团毛茸茸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催促:“喂!凤凰大人,醒醒,醒醒。该你老人家出马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