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湖像一块被遗弃在祁连山深处的墨玉,躺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原上,沉默地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凌晨五点半,湖边的气温接近零度,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岸边的红柳丛和芦苇荡晕染成模糊的水墨。
林霄坐在湖边一块被湖水冲刷光滑的青石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那把85式狙击步枪。枪身冰凉,金属部件在低温下摸上去像要粘掉一层皮。他把枪拆成几个大件,逐个清理,上油,再组装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左肩的伤口还在疼——昨天翻越祁连山北坡时,他替老马背了大部分装备,伤口缝线崩开了两针,林潜重新给他缝合,这次连麻药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林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霄没回头,继续擦拭枪管:“还行。就是喘气费劲,像肺不够用。”
“正常,这里是四千一百米,氧气只有平原的六成。”林潜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喝点,热的。”
林霄接过,拧开盖子,一股带着草药味的蒸汽冒出来。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喝下去后胸口那股憋闷感确实缓解了一些。
“黎伯给的?”他问。
“嗯。藏药,对高原反应有用。”
黎伯是哈拉湖边这个无名渔村的村长,也可能是这里唯一的永久居民——如果那几间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房能算作村子的话。林霄不知道林潜怎么认识这个老人的,昨天傍晚他们驾车抵达时,黎伯已经站在村口等着了,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老人很瘦,背微驼,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他只说了两句话:“车藏到湖东的芦苇荡里。人跟我来。”
然后就把他们带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
“黎伯是什么人?”林霄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林潜望着湖面上流动的雾:“以前是边防军的侦察兵,七十年代末在藏南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退役后没回老家,来了这里。他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十二年前。”林潜说,“我追一伙跨境盗猎的,追到哈拉湖附近跟丢了。是黎伯给我指的路,还给了我一张手绘的地图。靠着那张图,我在冰川融洞里堵住了那伙人。”
林霄想起昨晚黎伯看林潜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老战友的眼神。
“他知道我们的事吗?”林霄压低声音,“关于秦城,关于‘烛龙’……”
“知道一部分。”林潜站起来,“我昨晚跟他聊了。他说最近这一个月,湖附近不太平。”
“什么意思?”
“有陌生人在附近活动。不是游客,游客不会在这个季节来哈拉湖。也不是科考队,科考队会提前跟村里打招呼。”林潜看向湖对岸,“那些人开着越野车,在湖边转悠,有时候一待就是两三天。黎伯暗中观察过,他们带着仪器,像是在测绘地形,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霄心里一紧:“‘烛龙’的人?”
“不确定。但时机太巧了。”林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递给林霄,“看湖西岸,那处突出的岬角。”
林霄调整焦距。晨雾中,岬角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有几块黑色的巨石,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巨石间,似乎有反光——像是玻璃或者金属的反光。
“有人?”林霄问。
“可能。”林潜收回望远镜,“黎伯说,那些人三天前在岬角扎过营,昨天早上撤了。但留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黎伯不敢靠太近。”林潜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我们得去确认一下。”
“现在?”
“现在。”林潜转身往村里走,“去叫醒刀疤和老马。轻装,只带必要的武器和通讯设备。”
十分钟后,四人在黎伯的矮房前集合。黎伯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牛皮水袋和几块青稞饼。
“拿着路上吃。”老人把东西递给林潜,“岬角那边,从湖北岸绕过去,走红柳丛,别走湖滩。湖滩的泥是软的,会留脚印。”
“知道了。”林潜接过,“您留在村里,锁好门。如果我们中午没回来,您就骑摩托去乡里报警——别说我们的事,就说看到可疑人员在湖边活动。”
黎伯点点头,看了四人一眼:“小心。湖边的雾会吃人。”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林霄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出发了。按照黎伯的建议,沿着湖北岸的红柳丛前进。红柳是一种耐寒耐旱的灌木,枝条坚韧,密密麻麻地生长在湖岸的沙土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走在里面,身影被完全遮蔽,但行进速度很慢——枝条会勾住衣服,脚下的沙土又软,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来。
林潜打头,刀疤断后,林霄扶着老马在中间。老马的高原反应比林霄还严重,脸色发青,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马老板,要不你回村里等我们?”林霄低声问。
“不……不用。”老马摆摆手,“我还能走。多个人多双眼睛。”
走了约一个小时,他们接近了岬角。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湖水拍岸的声音在雾气中变得沉闷,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林潜举手示意停止。他蹲下身,检查地面——沙土上有新鲜的轮胎印,很深,是重型越野车留下的。印痕很乱,显示车辆在这里反复调头。
“看这里。”刀疤指着旁边一丛被压倒的红柳,“有人在这里埋伏过,看枝条断裂的方向,是面朝湖面趴着的。”
林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丛红柳的枝条朝一个方向整齐地倒伏,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时间压过。他趴下去,用和林潜教他的一样方法观察——沙土上有浅浅的凹痕,是人肘部和膝盖支撑留下的。
“至少两个人,在这里趴了不短时间。”林霄说,“他们在观察什么?”
林潜没回答,而是沿着轮胎印继续向前。轮胎印通往岬角的最高点,那里有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四人小心接近。距离岩石还有二十米时,林潜再次停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岩石后面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微弱蜂鸣声,还有电流的滋滋声。
林潜示意林霄和刀疤从两侧包抄,自己正面接近。三人像幽灵一样在雾中移动,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
林霄从左侧绕到岩石后,悄悄探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岩石后面是一个简易的观测点——两把折叠椅,一个小型发电机,还有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设备。设备像是一个大号的双筒望远镜,但镜筒粗得多,旁边连着电脑和显示屏。屏幕亮着,上面是跳动的波形图和不断刷新的数据。
但最让人吃惊的是坐在折叠椅上的人。
不,不是人。
是两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连体式的,白色,背后有氧气瓶,面罩是全封闭的,看不清脸。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小叔。”林霄压低声音,“有情况。”
林潜从另一侧出现,看到那两个人,眉头紧皱。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刀疤警戒四周,自己小心靠近。
距离五米时,他停住了。
“不对劲。”他说。
林霄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那两个人完全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林潜拔出匕首,慢慢靠近。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人的肩膀。
那人直接倒了下去,像一袋沙子。
防护服的面罩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另一人也被带倒,两人瘫在地上,姿势僵硬。
林潜蹲下身,检查倒地的人。他用匕首割开防护服的颈部密封条,掀开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睁着,瞳孔散大,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有已经干涸的白沫。
“死了。”林潜说,“至少死了十二个小时。”
林霄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向四周——雾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三十米以内。湖水的拍岸声变得遥远,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岩石,这两个死人,和那台还在运行的诡异设备。
“什么死因?”刀疤也靠了过来,脸色发白。
林潜检查了尸体的口腔和鼻腔,又看了看防护服内部:“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像是突然死亡,可能是中毒,或者……”
他没说完,但林霄明白了。
或者是某种他们不了解的东西。
“这设备是什么?”林霄看向那台还在运行的仪器。
林潜走过去,仔细观察。仪器的主体是一个带有多个镜头的圆柱体,连接着电脑和一堆线缆。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很复杂,有波形,有数字,还有不断刷新的图像——图像看起来像是湖底的扫描图,有等高线和各种标记。
“声呐?”刀疤猜测。
“不止。”林潜指着屏幕一角的小窗口,那里显示着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这是辐射读数。”
“辐射?”林霄心里一紧。
“嗯。”林潜的表情很凝重,“而且是高能辐射。读数已经超出安全范围几十倍。”
他看向那两具尸体,又看向湖面:“他们不是在测绘地形,是在检测湖里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会有辐射?”老马的声音在发抖。
林潜没回答,而是开始在设备周围搜索。他在一个帆布包里找到了几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还有手绘的图纸。
林霄凑过去看。笔记用的是英文,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图纸能看懂——那是哈拉湖的湖底地形图,在湖心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似坠落物,尺寸约15×8米,放射性特征明显”。
“坠落物?”林霄念出声。
“可能是陨石,也可能是……”林潜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像是从卫星图像上截取的。照片上,哈拉湖的湖心有一个模糊的黑点,旁边有拍摄日期:1993年8月17日。
“二十三年前。”林潜说,“这东西在湖底至少二十三年了。”
“这些人是谁?”刀疤问,“他们找这东西干什么?”
林潜继续翻笔记。在最后一页,他找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工作证。证件上有照片——正是那个死去的男人——还有姓名、编号,以及一个醒目的标志:一条盘绕着原子符号的龙。
“烛龙。”林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是‘烛龙’下属的研究部门。”
林霄接过工作证仔细看。证件上的单位名称是“国土资源与环境调查局第三研究所”,但那个龙形标志证实了林潜的判断。
“所以‘烛龙’不只是个犯罪组织,”林霄说,“他们还有科研部门?在湖底找放射性坠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