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冲出敦煌地界时,油箱指针已经贴近红线。林潜将车拐下国道,驶入一条沙土铺就的乡道,最终在一片胡杨林边缘停下。
引擎熄火后,戈壁的寂静瞬间吞没了车厢。远处的地平线上,祁连山脉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白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片荒原。
“油还能跑三十公里。”林潜看了眼仪表盘,“前面是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不能进。县城太小,陌生人进去就像羊群里进了狼。”
老马从后座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我知道一个地方,在当金山口南边,有个废弃的养护站。我以前跑车时在那里避过风雪,有口井,水是苦的,但能喝。”
“多远?”
“从这里往西南,大概四十公里。”老马顿了顿,“不过得翻一道山梁,这车可能上不去。”
林潜推门下车,绕到车头检查。吉普车在敦煌工地那一跳伤了底盘,油箱有轻微渗漏,左前轮的悬挂也松了。他蹲下身,用匕首紧了紧几个螺丝,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生胶带,缠在油箱渗漏处。
“能撑到养护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得慢点开。”
重新上车后,林潜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地图。那地图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他在方向盘上摊开地图,借着最后的天光查看。
林霄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公路和城镇,而是山脉、河流、古道、水源地,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三角形代表制高点,圆圈代表可藏身处,叉号代表危险区域。在当金山口附近,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房子图标,旁边写着两个字:鬼站。
“鬼站?”林霄念出声。
“就是老马说的养护站。”林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给青藏公路的养路工人住。八十年代公路改道,站就废了。当地人说那里闹鬼,晚上能听见哭声。”
“真有鬼?”刀疤插嘴。
“鬼没有,但死人有过。”林潜收起地图,“九十年代,一伙盗猎的在里面分赃不均,死了三个。尸体半年后才被发现,都风干了。”
车内一阵沉默。
林潜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西南方的山脉驶去。乡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是连绵的沙丘和砾石滩。吉普车在颠簸中缓慢前行,底盘不时刮到凸起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抵达了山梁脚下。这道山梁是祁连山的余脉,不高,但陡峭。坡面上布满了风化的碎石,几乎没有植被。
“车开不上去了。”林潜停车熄火,“步行,把必要的东西带上。”
四人下车,整理装备。除了武器、食物、水,林潜还让每人带了一捆绳索和两枚烟雾弹。老马体力最差,只背了个小包。林霄把大部分负重揽到自己身上,他的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疼痛尚可忍受。
登山开始了。
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碎石在脚下滚动,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林潜打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选择的路线总是最省力又最隐蔽的。林霄跟在他身后,学习着如何判断落脚点,如何利用地形。
爬到半山腰时,起了风。
戈壁的风从来不讲道理,说来就来,带着沙子和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见度迅速下降,月光在风沙中变得模糊不清。
“蹲下!背对风!”林潜喊道。
四人蹲在一块巨岩后,用衣服裹住头脸。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石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林霄感觉呼吸都困难,每吸一口气,鼻孔里都是沙子。
这场风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风停时,每个人的头上、衣服里都灌满了沙土,像刚从沙漠里挖出来的文物。
“还有多远?”刀疤吐着嘴里的沙子问。
林潜抬头看了看星辰位置:“翻过这道梁,下到山谷里就是。”
继续攀登。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温度越低。林霄的呼吸开始急促,高原反应初现端倪。他调整着呼吸节奏,强迫自己跟上林潜的脚步。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梁顶部。
眼前豁然开朗。
山梁另一侧是一个宽阔的山谷,月光下,谷底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流北岸,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应该就是那个废弃养护站。
但吸引林霄目光的,不是养护站,而是山谷东侧的一片缓坡。
那里有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小片,大约七八处,呈半圆形分布。火光旁有人影晃动,还能隐约听到马达的轰鸣声。
“那是什么?”林霄压低声音。
林潜已经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他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营地。至少二十人,有车辆,有帐篷。看装备和阵型,不是普通人。”
“又是‘烛龙’?”刀疤问。
“不一定。”林潜把望远镜递给林霄,“你看那些人穿的衣服。”
林霄调整焦距。火光旁的人影清晰起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但动作举止明显不是工人。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在调试通讯设备,还有两个人在摊开地图讨论。最显眼的是营地中央停着的三辆车: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架着天线;一辆厢式货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还有一辆皮卡,后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伪装成工程队。”林霄说,“但那些武器……”
“56式冲锋枪,81式自动步枪,还有一挺轻机枪。”林潜接话,“普通工程队不会有这些。”
老马也凑过来看,突然“咦”了一声:“那些车……我好像见过。”
“在哪见过?”
“半个月前,我在敦煌加油站加油,旁边就有这么几辆车。”老马回忆道,“当时车上下来几个人买东西,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很杂,有东北的,有四川的,还有两个说话像云南那边的。”
“他们买了什么?”
“主要是食品和水,还有几箱汽油。我多看了两眼,因为其中一个人手背上有个纹身——一条黑龙,盘着一把刀。”
林潜和林霄对视一眼。
黑龙盘刀——那是“烛龙”的标记。
“他们比我们快。”林潜看着山谷里的营地,“或者说,他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等我们?”
“等所有可能经过这条线的人。”林潜分析道,“当金山口是青海、甘肃、新疆三省交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是逃亡者最喜欢选择的路线之一。他们在这里设卡,守株待兔。”
“那养护站……”
“可能已经被占了。”林潜说,“也可能还没发现。但无论如何,我们得绕过去。”
绕路意味着更远的路程,更多的体力消耗,更大的风险。但硬闯是死路一条。
林潜再次摊开地图,手指在山谷地形上移动:“从西侧绕,沿着山脊走,避开他们的视线。但那边有一段悬崖,需要绳索下降。”
“能下去吗?”林霄问。
“我能下。”林潜说,“老马和刀疤可能困难。”
“我试试。”刀疤咬着牙说。
老马却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下悬崖是送死。你们走吧,别管我。”
“不行。”林潜语气坚决,“一起走。”
“可是——”
“没有可是。”林潜收起地图,“当年在边境,我丢下过一个战友,后悔了二十年。今天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马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点头。
四人沿着山脊向西移动。月光很亮,把山脊照得一片银白,这给了他们视野,但也让他们更容易暴露。他们只能贴着背光的一侧,在岩石的阴影里潜行。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果然出现了悬崖。
那是一道断裂带,岩壁近乎垂直,高度约三十米。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月光下,能看见崖壁上有些凸起的岩石和裂缝,可以作为攀爬的支点。
林潜从背包里取出绳索,一端系在一块稳固的岩石上,另一端扔下悬崖。
“我先下,探路。”他说,“等我到底,摇晃绳子三下,你们再下。一次一个人,老马最后,我
林潜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几个起落就下降了一半高度。遇到一处突出的岩台时,他停顿了一下,调整姿势,然后继续下降。不到三分钟,他已经站在了崖底。
绳子摇晃了三下。
“我先。”林霄抓住绳子。他以前在民兵训练时练过攀岩,但这么高的悬崖还是第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潜的动作开始下降。
刚开始还算顺利,但降到十五米左右时,意外发生了。
右脚踩到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脱落。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在空中荡了起来。林霄死死抓住绳子,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的疼。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稳住!”崖底传来林潜的低声喝令。
林霄咬紧牙关,用脚在岩壁上摸索,终于找到一处裂缝,重新稳住身体。心脏狂跳,冷汗湿透了内衣。他定了定神,继续下降。
安全到达崖底时,林潜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反应够快。”
接下来是刀疤。他的动作比林霄笨拙,但总算有惊无险地下来了。最后是老马。
老人抓住绳子时,手在颤抖。他试了两次,都没敢把身体完全悬空。
“马老板,别往下看。”林霄在
老马闭上眼睛,深呼吸,终于开始下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降到一半时,他的力气快用完了,停在岩壁上,上不去下不来。
“我……我没力气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潜看了一眼崖顶——那里隐约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脚步声。
“快!”他压低声音,“他们可能发现我们了!”
林霄急中生智,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备用的绳子,打了个活结,做成一个套索,扔向老马:“套在腋下!我们拉你!”
套索准确地套住了老马。林霄和刀疤抓住绳子另一端,用力拉拽。林潜在
老马的身体一点一点下降。就在距离崖底还有五米时,崖顶传来了喊声:“那边!有动静!”
接着是手电光扫过来。
“快!”林潜吼道。
林霄和刀疤用尽全力一拉,老马坠了下来。林潜一个箭步上前,接住老人,两人滚倒在地。
几乎同时,崖顶响起了枪声。
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飞溅。
“跑!”林潜扶起老马,四人朝着河床下游狂奔。
身后,更多的枪声响起。有人从崖顶扔下了绳索,正在下降追击。
河床里全是卵石,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林霄的脚伤又开始疼了,但他不敢停。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前方出现了岔路——河床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分头跑!”林潜当机立断,“林霄,你带老马往东!我和刀疤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