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坠入河中的瞬间,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进身体。他本能的想喊,但河水立刻灌满了口鼻,窒息感让他肺部火烧般疼痛。子弹打中的地方——右肩下方——在水压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血像墨汁一样在河水中晕开。
他拼命挥动还能动的左手,想要浮出水面,但湍急的河水裹挟着他向下游冲去。河底布满尖锐的岩石,他的身体不断撞击,每一下都让他几乎昏厥。光线越来越暗,他被冲进了一个水下洞穴。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的左手抓住了一根从洞顶垂下的藤蔓。用尽最后力气,他把自己拉出水面,趴在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上,大口咳出呛进肺里的水,混合着血丝。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声在洞穴里回荡。他摸了摸伤口,子弹还卡在里面,每一下心跳都让疼痛加剧。他撕下衣服下摆,用牙咬着一端,左手配合着在伤口上方打了个结,暂时止血。
必须离开这里。赵建国的人可能在崖上搜索,如果发现他没死,一定会下来补枪。林霄摸索着岩壁,一点一点向洞穴深处移动。黑暗让他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直觉前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阳光,是某种荧光苔藓发出的幽绿光芒。借着这点光,他看清了这个洞穴——不大,大约三十平米,一侧是地下河入口,另一侧有条向上的斜坡,空气从那里流动。
他沿着斜坡往上爬。坡很陡,湿滑的苔藓让他几次滑倒,伤口撞在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向上。
终于,爬到了尽头。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掩。他拨开灌木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空。已经是清晨了,阳光从峡谷顶端照下来,在谷底投下斑驳的光影。
暂时安全了。
林霄瘫坐在地上,背靠岩石,检查自己的状况。除了枪伤,全身还有十几处擦伤和瘀伤,左臂之前在气象站就受过伤,现在更是肿得厉害。背包在坠崖时丢了,里面装着最后的食物、水和药品。现在他除了身上这套湿透的衣服和一把插在腰间的匕首,一无所有。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昨晚的追逐和坠崖让他完全迷失了方向。哈拉湖在哪个方向?黎伯的渔村还有多远?小叔林潜怎么样了?刀疤和老马还活着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休息了十分钟,林霄强迫自己站起来。不能留在这里,必须找到出路,找到人烟,处理伤口,否则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他选择了顺流而下的方向——根据经验,河流下游通常会有村庄。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他发现这条河在峡谷里蜿蜒,两侧岩壁陡峭,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这意味着他只能沿着河走,直到找到出口。
走了约两个小时,伤口开始化脓发烧。他感到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在一处河湾,他停下来喝水,用河水清洗伤口。水很凉,暂时缓解了疼痛,但发烧让他浑身发冷,即使在阳光下也止不住颤抖。
继续走。一步,又一步。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重叠。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中午时分,峡谷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树木,不再是光秃秃的岩石。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接近有人烟的地方了。
又走了半小时,林霄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说话声,还有……羊叫声?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峡谷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了一片宽阔的谷地。谷地里有个小村庄,大约十几户人家,房屋是土坯砌的,屋顶铺着茅草。村庄周围是农田和牧场,几只羊在草地上吃草。几个孩子正在村口玩耍。
有人!终于有人了!
林霄想喊,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踉跄着走向村庄,但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视野开始变黑,最后看到的是一个穿着藏族服饰的老人向他跑来……
再次醒来时,林霄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的是干净的棉布,还敷着某种草药,清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
他转头打量这个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土墙,木梁,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窗户是用纸糊的,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光斑。
门开了,一个老人端着碗进来。正是林霄昏迷前看到的那个人。老人大约七十岁,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传统的藏族袍子,腰间挂着一把藏刀。
“醒了?”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喝药。”
他把碗递过来。碗里是黑色的药汤,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林霄接过,一口气喝光——很苦,但喝下去后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您救了我。”林霄说,声音还很虚弱。
老人摆摆手,在炕边坐下:“你从哪里来?怎么伤成这样?”
林霄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这个老人可信吗?但转念一想,对方救了自己,如果要害他,趁他昏迷时早就动手了。
“我被仇家追杀,坠崖落水。”林霄选择说部分真相,“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离哈拉湖多远?”
“哈拉湖?”老人想了想,“往北走,大概一天的路程。这里是那棱格勒峡谷的南端,我们村子叫扎西岗,意思是‘吉祥的山坳’。”
那棱格勒峡谷……魔鬼谷。林霄心里一惊,他居然在魔鬼谷里走了一夜,还活下来了。
“最近有没有其他人经过这里?”林霄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可能也受伤了,或者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些?”
老人摇头:“没有。这地方偏僻,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你是这两个月来的第一个。”他顿了顿,“你的伤是枪伤,对吧?”
林霄身体一僵。
“别紧张。”老人说,“我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认得枪伤。子弹还卡在里面,得取出来,不然你会死。”
“您能取吗?”
“能,但会很疼。我这里没有麻药。”
“我不怕疼。”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你休息一下,我去准备工具。”
老人出去了。林霄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他现在还活着,算是侥幸。但小叔林潜呢?刀疤和老马呢?他们逃出来了吗?还是已经……
不敢想下去。
半小时后,老人回来了,带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简陋的手术工具——小刀、镊子、针线,都在火上烤过消毒。
“咬着这个。”老人递给他一根木棍。
林霄咬住木棍,闭上眼睛。
过程很痛苦。没有麻药,每一刀都能清晰感觉到。老人手法很熟练,但工具简陋,取弹头花了很长时间。林霄浑身被汗浸透,咬着的木棍几乎被咬断,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终于,当的一声,弹头落在铁盘里。
“好了。”老人开始缝合伤口,“你很能忍,像我们藏族汉子。”
缝了七针,包扎好。老人又给他端来一碗酥油茶和几个青稞饼:“吃吧,补充体力。”
林霄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了,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老人家,您救了我,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叫我多吉就行。”老人说,“你呢?”
“我叫……张明。”林霄用了假名。虽然多吉救了他,但小心为上。
多吉似乎看出他在隐瞒,但没追问,只是说:“你在这里养伤,至少需要七天。七天后,我送你出山。”
“不行,我没时间。”林霄急道,“我的同伴可能还在危险中,我得去找他们。”
多吉摇头:“你现在这样,走不出五里路就会倒下。你死了,怎么找同伴?”
林霄沉默了。多吉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找人,自己活下去都困难。
“那……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霄在扎西岗养伤。多吉对他照顾得很周到,每天换药,准备饮食,还教他一些藏族草药的用法。村子里的其他人也来看过他,都是淳朴的牧民,给他送来奶渣、肉干和干净的衣服。
第三天,林霄能下床走动了。他走出多吉的房子,在村子里转悠。扎西岗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男人们放牧,女人们挤奶织布,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这里没有电,没有手机信号,时间好像停滞了。
下午,多吉带他去河边洗衣服。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鱼。
“多吉大叔,”林霄一边搓洗衣服一边问,“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多吉说,“年轻时出去当过兵,打完仗就回来了。这里虽然穷,但安静,没人打扰。”
“您家人呢?”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都死了。老婆孩子,二十年前一场大雪崩……就剩我一个了。”
林霄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多吉摆摆手,“生死有命。你呢?你的家人呢?”
林霄想起爷爷,想起小叔,心里一痛:“我爷爷去世了,小叔……现在不知道在哪,生死不明。”
“那你得活着。”多吉认真地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见到。”
活着。是啊,活着才有希望。林霄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眼睛里有血丝。但他还活着,这就是希望。
第五天,林霄的伤好了很多,可以做一些轻体力活了。他帮多吉劈柴、挑水、修补屋顶。多吉教他识别山里的草药,哪些可以止血,哪些可以退烧,哪些有毒。
“在山里,知识比刀枪有用。”多吉说,“你以后要走的路还长,多学点没坏处。”
林霄认真学着。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会救他的命。
第七天早上,多吉给了林霄一个包裹:“里面是干粮、水、药,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沿着地图走,两天能到最近的公路,那里有车去县城。”
林霄接过包裹,深深鞠了一躬:“多吉大叔,大恩不言谢。将来如果我还活着,一定回来报答您。”
多吉拍拍他的肩膀:“别说报答,活着就行。记住,往南走,别回头。你的路在前面,不在后面。”
林霄背上包裹,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扎西岗。走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多吉还站在屋前,朝他挥手。
再见了,善良的老人。
按照地图,林霄需要先翻过南侧的山梁,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最后穿过一片森林,就能到达公路。路不难走,但对他这个伤员来说还是很有挑战。
翻山时,伤口又开始疼。他停下来,吃了几片多吉给的止痛草药,继续前进。中午时分,他抵达了干涸的河床。这里的地形很熟悉——正是他和林潜、刀疤、老马之前走过的那条河床的上游。
林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河床上有车辙印,很新,是重型越野车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而且不止一辆,至少有三辆。
赵建国的人?还是“烛龙”的其他人?
他蹲下身,检查车辙的细节。车轮印很深,说明车上载着重物。其中一条车辙的边缘有滴落的油渍,还没完全干涸。
他们还在附近。
林霄立刻警惕起来,拔出匕首,躲到一块巨石后。他观察四周,没有动静,但直觉告诉他,危险就在附近。
沿着车辙印往前走,他很快发现了一个临时营地。在河床的一个拐弯处,三辆越野车停在那里,用伪装网覆盖。营地里有几个帐篷,但没有人——可能出去搜索了。
林霄悄悄靠近。营地里有一些装备箱,他打开一个,里面是武器弹药。另一个箱子里是通讯设备。在最大的那个帐篷里,他发现了一张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很多点,其中一个是哈拉湖,一个是气象站,还有一个是……扎西岗?
林霄心里一紧。这些人知道扎西岗,可能会去那里。多吉有危险!
他继续看地图。除了这些点,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在更南边,靠近中缅边境。旁边写着两个字:“归零”。
归零?什么意思?
林霄想起在秦城监狱时,刀疤说过的话:“‘烛龙’有个计划,叫‘归零计划’,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据说很可怕。”
难道这就是“归零计划”的执行地点?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林霄立刻躲到帐篷角落的阴影里。两个人走进来,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很杂。
“……还没找到。那小子可能真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队死了,上面很生气,让我们必须找到东西。”
“东西到底在哪?”
“可能在林潜身上,也可能在林霄身上。反正找到其中一个就行。”
“林潜也不好找。那家伙是条老狐狸,反追踪能力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