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PK准时开始。
“小樱桃”是个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孩,眼睛大得像美瞳广告,一开场就来了段热舞,礼物特效顿时炸满屏幕。苏糖糖这边势弱,只能勉强跟上。
陈建国充了五千,一口气刷了十个火箭。
“哇!感谢我建国哥!十个火箭!爱你!”苏糖糖在镜头前比心,眼睛亮得惊人。
差距暂时缩小,但很快又被拉开。“小樱桃”的榜一大哥“龙哥”开始发力,宇宙飞船一艘接一艘,价值五千一个的特效占据了整个屏幕。弹幕里都在刷“龙哥威武”。
陈建国手心出汗。他想起厂里新来的质检员小王,二十五岁,整天玩直播,说过一句:“陈师傅,你不懂,那些大哥刷的不是钱,是存在感。”
他咬咬牙,把准备换车的五万块全部充了进去。手指颤抖着点击礼物,火箭、城堡、跑车,屏幕上炸开一朵朵虚幻的烟花。
“建国哥!你是我的英雄!”苏糖糖激动得落泪,是真的流泪,泪水从眼角滑下,流过那颗泪痣。
最后十秒,“小樱桃”那边突然爆发,一个价值两万的“星河战舰”横空出世。陈建国血往头上涌,把三万块活期全砸了进去——十个“真爱永恒”,每个三千。
倒计时结束,苏糖糖以微弱的优势赢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建国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保护我,还有人把我当珍宝。”
弹幕里都在刷“嫁给建国哥”“真爱无敌”。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那一晚,他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四十六年的人生,第一次被人这样需要,这样崇拜。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自己花白的鬓角,看眼角的皱纹,看微微发福的肚子——但苏糖糖说,成熟的男人最有魅力。
“建国哥,你让我有安全感。”她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类似的戏码不断上演。
“建国哥,又需要你保护了。这次对手很厉害,输了要穿泳装去公园直播,我好害怕。”
“建国哥,她们都说我靠男人,我只想证明我有真心支持我的人。你是我最后的依靠。”
“建国哥,妞妞生病了,需要住院费。这个月要是PK能进前十,有奖金...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陈建国十四万三千六百元的积蓄,就这样一笔一笔流进了直播平台。最后那次,他只剩下二百块钱,苏糖糖说需要最后冲刺,“只差一点了”,他借了同事五千块,充了进去。
赢了。苏糖糖在直播间欢呼:“建国哥最棒!我爱你们!”
下播后,陈建国发消息:“糖糖,我们见个面吧?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他想说,其实我没钱了;想说,我可能养不起你和妞妞;但更想说,我们可以一起过日子,我虽然不富裕,但有一份稳定工作,会对你和妞妞好。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等了三天,陈建国再发消息时,发现已被拉黑。直播间也进不去了,显示“该主播已不存在”。
陈建国懵了。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从下午坐到天黑。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想起苏糖糖曾说过老家在苏北涟水县胡集镇,还给他寄过一包涟水特产——捆蹄,真空包装,味道其实一般。
快递单照片还留在手机里,寄件人姓名是“苏婷”,地址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涟水县胡集镇刘庄村”。
陈建国请了三天假,买了去淮安的车票。上车前,他在车站小超市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这就是路上的饭食。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一直哭,妇女疲惫地哄着,黑眼圈很深。陈建国想起苏糖糖说的“妞妞生病”,心又揪了一下——也许她是真的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