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农司此刻
小小的院落里便乱作一团,堪比鸡飞狗跳。
寻卷宗的小厮们翻箱倒柜,直搅得尘灰漫天,呛得人掩面。
磨墨的书吏慌手慌脚,半桌墨汁洒了满地,黑渍斑斑。
两个掌档的书吏在门口撞了个满怀,怀里旧档散了一地,二人竟顾不得争执,手脚并用地伏在地上捡拾,忙得连额上汗珠都顾不上拭。
“都愣着作什么!快些动起来!”
张谦扯着嗓子喊,自个儿亦跑进跑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子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淌进衣领。他只觉自己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养的那点膘,今日午后怕是要尽数耗在这里了。
整座劝农司乱成一锅粥,唯有主位上的沈灵珂,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安坐不动,眉目淡然,仿佛周遭的忙乱皆与她无干。待她将致翰林院的文书写就,吹晾了墨迹,细细叠好,这才抬眼,看向门口那副快哭出来模样的孙博。
“孙员外郎。”
“下官在!”
孙博一个激灵,竟连滚带爬地凑至桌前,那恭敬的姿态,比之方才在刘源成面前更甚几分。
沈灵珂将文书递过,淡淡道:“拿去。”
孙博双手接过,低头一瞧,眼珠子险些瞪将出来。
这哪里是相商的口吻,这是道谕令吧?措辞严谨周正,半分拒绝的余地也无。文书上不仅列了要查的诸般典籍,还指名要翰林院派三位通地理的编修前来相助,末了竟直接搬出了圣上的口谕与户部尚书的钧令。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竟是拿着尚方宝剑上门要人了。
孙博捏着那张纸,手心沁出冷汗,心中暗忖:这位沈少卿,行事路子也忒野了些。
“翰林院那边,你径直去找掌院学士的门生李编修便是,我已着人知会过他。”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说的只是寻常琐事,“他会引你去见苏掌院,断无人敢为难你。”
孙博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连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门生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这人脉,竟深不见底至此!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将那公文如珍宝般揣进怀中,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定办妥此事!”说罢,转身便跑,竟似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
打发了孙博,沈灵珂的目光又移向另一边,正指挥着手下整理卷宗的张谦。
“张主事。”
“大人有何吩咐!”张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恭谨至极。
“户部资料房那边,怕是不会那般好说话。”沈灵珂语声淡淡,“那里的人,素来看不上我们这劝农司。”
张谦心里一紧,这正是他最忧心的事。资料房那帮人,个个都是油盐不进的老油条,若无些好处打点,休想从他们手里取走一张纸。
“大人放心,下官……下官定想办法办妥!”张谦咬着牙道,心里已暗自盘算,要不要自掏腰包破费些银钱。
“不必。”沈灵珂轻轻摇头,“你只管带人去,依规矩办事便是。若有人故意刁难,不必与他们争执,回来告知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