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珩的苏醒,如同在浓重夜幕中挣扎着撕开的第一线天光。
起初是睫毛的微颤,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脆弱而不确定。然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意识深处与某种沉重的枷锁搏斗。搭在身侧的手指,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勾住了林晚未曾放开的手。
林晚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猛地睁开眼,一夜未眠的疲惫被骤然飙升的肾上腺素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握那只手,目光死死锁住他苍白的面容。
谢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闷哼。眼皮挣扎了数次,终于缓缓掀开一道缝隙。初醒的眸子是失焦的,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和深重的疲惫,茫然地对着上方简陋的屋顶横梁。
“景珩?”林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梦。
那失焦的瞳孔因这熟悉的声音而轻轻一颤,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终于落在了林晚近在咫尺的脸上。他的目光先是涣散,然后一点点凝聚,如同破碎的星光重新拼凑。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下浓重的青黑,干裂的嘴唇,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晚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是我。”林晚的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这次是滚烫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她用力点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化为一个混杂着哭与笑的、极其难看的表情。“你……你醒了……太好了……”
她想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却又害怕触碰他满身的伤口。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手心里,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掌心。
谢景珩任由她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湿热和那细微的颤抖。他试图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身体的知觉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带来的是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尤其是经脉和丹田,仿佛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了冰窟,空荡、刺痛、时而麻木。
但他清晰地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刻——那撕裂天穹的闪电,墙下炸开的火海,以及……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惊惶欲绝的脸。
“战……事……”他挣扎着想问,声音却断断续续。
“赢了,暂时。”林晚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引来的天雷加上我们的布置,重创了天机阁的怪物部队和攻城器械,靖安王大军溃退。赵铁柱他们正在收拾残局,防线暂时稳住了。”
谢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肌肉酸软无力,丹田空空如也。
“别动!”林晚急忙按住他,“老大夫说了,你这次伤及本源,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妄动真气。”她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想要立刻回到前线的焦灼,心中一痛,语气却异常坚决,“谢景珩,你给我听着!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躺在这里,好好养伤!前线有赵铁柱、王莽、顾清风,后方有云先生和我!新稷还没到离了你就转不动的地步!”
她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甚至有些凶狠,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谢景珩被她吼得怔了怔,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和……更深的柔和。他知道,她是真的怕了。
“好……”他不再试图挣扎,重新放松身体躺回去,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辛苦你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林晚鼻子又是一酸。她别开脸,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去倒温水,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上的绷带和伤口敷料。
“西线……有消息吗?”谢景珩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涸刺痛的喉咙,感觉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丝。
林晚动作一顿,脸色微沉:“阿尔斯楞与灰熊部主力前锋接战了,战况胶着,拖雷军中混杂大量‘尸兵’,还有天机阁黑袍人指挥。韩七和青羽……自出发后便无音讯。”
谢景珩沉默,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东西两线,皆未尘埃落定。他醒来,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甚至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你的身体……”林晚看着他依旧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挥之不去的虚弱,忧心忡忡,“老大夫说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但刚才……在你昏迷时,我感觉到你意识深处有些……不一样的变化。”她将系统检测到的“灵能觉醒”迹象和自己的感知,简单说了一遍。
谢景珩仔细听着,眉峰微蹙。他内视自身,确实能感受到经脉间残留的灼痛和空虚,但在那一片狼藉之中,隐约有几缕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温润的银白色能量在缓缓流淌,自发地修复着最严重的损伤。这股能量与他自身修炼的内力截然不同,更加……包容,更加贴近某种本源,甚至让他对周围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明暗,都有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极其模糊的感应。
“像是……多了一种‘眼睛’和‘触角’。”他尝试描述那种感觉,声音依旧低弱,“很模糊,但确实存在。而且……”他看向林晚,眼神复杂,“我昏迷时,并非全无知觉。我好像……在一片很黑很混乱的地方,听到你的声音,一直叫我……跟着你走。”
林晚心头一震,原来她意识深处的呼唤和引导,他真的感应到了!
“那就是我说的意识链接。”林晚握住他的手,“这可能与你之前接受‘归墟’能量净化,以及这次重伤触发潜能有关。系统称之为‘灵能觉醒’的征兆。但这很危险,可能会意识迷失或能量暴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混乱的念头或者……异常强烈的情绪?”
谢景珩仔细感受了一下,缓缓摇头:“除了虚弱和疼痛,暂时没有其他不适。那种感知也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晚担忧的眼神,补充道,“我会注意。在完全掌握和恢复之前,不会轻易动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云怀瑾。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米粥和小菜进来,看到谢景珩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老怀大慰,眼圈都红了:“醒了!醒了就好!老天保佑!”他连忙将托盘放下,“景珩,快,趁热吃点东西,你昏迷两日,全靠参汤吊着,身子虚得很。”
林晚接过粥碗,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谢景珩。谢景珩虽无胃口,但知道必须补充体力,配合地吞咽着。
云怀瑾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最新的情况:“东线,顾清风率游击部队尾随袭扰溃军,颇有斩获,并确认敌军残部中天机阁人员已大幅减少,疑似随主力后撤。赵铁柱正全力修复加固防线,民众也在帮忙运输石料木料。西线,阿尔斯楞头人刚刚又传来一次急报,战事陷入僵持,双方伤亡都不小,他请求我们能否提供一些针对‘尸兵’的有效手段……”
林晚喂粥的手不停,冷静道:“将我们之前总结的,‘尸兵’惧火、畏强光、额头或脊柱核心相对脆弱的要点,以及简易火焰喷射器和强光反射镜的制作原理,整理成册,立刻用最快的信鸽发给阿尔斯楞。另外,告诉他,东线压力暂缓,我们会密切关注西线,必要时可提供有限远程支援(如派遣小股携带特殊装备的部队)。”
“是。”云怀瑾应下,又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派往监视‘迷雾沼泽’和几处遗迹节点的探子回报,沼泽方向近日雾气似乎有异常流动,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沉闷的、像是地底震动的声音。而新稷地下那处遗迹节点(星火谷最初发现符号的地方),符号的光芒比往常活跃了一些,但并无其他异状。”
林晚和谢景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天机阁在东西两线受挫,其真正隐藏的核心(那个可能的“汇流点”或真正“归墟”)难道要有动作了?
“加强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林晚沉声道,“另外,通知所有高层,一个时辰后,召开紧急会议。景珩需要静养,我代为主持。”
云怀瑾领命而去。
喂完粥,又服了药,谢景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依旧虚弱。林晚扶他重新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晚儿,”谢景珩忽然唤住她,目光深深,“会议……你准备怎么做?”
林晚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东线,以稳为主,继续加固防线,同时派出精锐斥候,深入侦察靖安王和天机阁的后续动向,尤其是寻找他们可能隐藏的新武器或兵源。西线,全力支援阿尔斯楞,确保西线不能崩。同时,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韩七他们失败,或者天机阁那个真正的核心被激活,我们该如何应对。”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景珩,你昏迷时,我一直在想‘归档者’最后的话。‘真正的归墟,是一个概念,一个过程,亦是最终答案’。天机阁追求的‘归墟’,和我们寻找的‘归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同源而歧路的东西。他们想用毁灭和扭曲来达成所谓的‘净化’与‘重生’,而我们……我们要走的路,是守护与建设,是星火燎原。”
谢景珩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你想主动去找那个‘真正的汇流点’?”
“不完全是主动。”林晚摇头,“但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天机阁出招。我需要时间,结合系统、‘环境记录仪’权限、以及所有已知信息,尝试推演那个‘汇流点’的可能位置和性质。同时,我们必须积蓄力量,做好两手准备——韩七他们若能成功破坏‘悬空山’,自然最好;若不能,或者那只是幌子,我们必须有直捣黄龙的备用计划。”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谢景珩熟悉的、属于林晚的光芒——那是属于开拓者、属于建设者、属于绝境中也要劈出一条生路的智慧与勇气。只是如今,这光芒里多了几分被战火与离别淬炼出的冷硬与果决。
“我会尽快好起来。”谢景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在那之前,晚儿,辛苦你撑住。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新稷是我们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