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重重地点头,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我知道。所以,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的桃花源,还没建完呢。”
她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外。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将所有脆弱都留在了这间病房,带出去的,是足以扛起一片天的坚韧。
谢景珩目送她离开,直到房门关上。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几缕微弱的银白能量和依旧剧烈的痛楚。
必须更快……更快地恢复。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浪潮。
而在新稷核心紧锣密鼓应对东西两线压力时,西北绝域,“悬空山”外围的险峻山脉中。
韩七带领的二十余人特遣队(包括五名白鹿部向导),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们按照阿尔斯楞提供的隐秘路径,成功绕过了灰熊部主力活动的区域,进入了这片传说中飞鸟难渡的绝地。这里山势陡峭如刀劈斧砍,终年笼罩着灰白色的浓雾,怪石嶙峋,古木狰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和硫磺气息。
更麻烦的是,这片区域似乎被天机阁以某种方式“标记”过了。他们不止一次遭遇了潜伏在雾气中或伪装成岩石的自动警戒装置——那是一种拳头大小、形似金属甲虫的东西,一旦有活物靠近到一定范围,就会发出尖锐的嗡鸣并射出微弱的幽蓝光束。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暴露行踪。
他们已经摧毁了不下十处这样的警戒点,但显然已经触动了天机阁的警觉。从昨日开始,雾中开始出现零星的、行动迅捷如猿猴的黑色身影——那是天机阁派出的侦查型“瞑目卫”或改造生物。特遣队凭借精湛的潜行技艺和山地作战经验,勉强避开了几次遭遇,但也被迫改变了数次预定路线,行程大大延误。
此刻,他们藏身在一处背风的狭窄岩缝中,所有人挤在一起,喘息着,分食着所剩不多的肉干和清水。气氛压抑而沉重。
“韩头儿,这样下去不行。”一名“暗刃”队员压低声音道,“我们还没摸到‘悬空山’的边,就已经惊动了对方。后面的路肯定更难走,警戒也更严密。而且我们的干粮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韩七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沉默地嚼着肉干。他何尝不知道困境?但任务必须完成。出发前,林执政和大都督凝重的嘱托,阿尔斯楞头人殷切的目光,还有东线西线浴血奋战的同袍……他们没有退路。
“青羽姑娘出去侦察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另一名队员担忧地看向岩缝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青羽作为副领队,也是队伍中轻身功夫和侦察能力最强的人,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探路任务。
韩七心中也记挂着。他正想派人接应,岩缝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青羽约定的安全信号。
众人精神一振。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岩缝,正是青羽。她身上带着雾气的水汽,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怎么样?”韩七立刻问。
青羽喘匀了气,低声道:“找到了一条路!绕过前面那片布满警戒‘石蝎子’的乱石坡,从一道几乎垂直的崖壁攀上去,上面有一条被藤蔓掩盖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裂隙,通向一个山谷。我在谷口隐约看到了人工建筑的轮廓,还有……很强的能量波动,和之前‘归档者’提到的‘悬空山’外围特征很像!”
“能量波动?具体什么样?”韩七追问。
“很杂乱……有那种幽蓝色的、让人不舒服的,也有……一些更暗淡、但感觉更古老厚重的。”青羽努力描述着,“而且,山谷入口有守卫,不是‘瞑目卫’,是……几个穿着灰袍、不像战士更像工匠或学者的人,还有几个行动比‘尸兵’灵活、但眼神同样空洞的‘人’在搬运东西。守卫不算太严密,或许是因为地势太险,他们认为外人根本进不来。”
韩七眼中精光一闪。找到了!而且守卫相对松懈,正是潜入的良机!
“那条崖壁,攀爬难度如何?”他问向导中一名最擅长攀岩的白鹿部勇士。
那勇士想了想,比划着:“如果青羽姑娘说的位置没错,那面崖壁我远远看过,近乎垂直,但有风蚀出的石棱和裂缝,借力点不少。我们带的钩索和岩钉应该够用。就是雾气太大,看不清头顶具体情况,有点危险。”
“再危险也得闯。”韩七斩钉截铁,“休息一刻钟,检查装备,尤其是钩索和攀岩工具。一刻钟后,出发!目标,青羽发现的那条裂隙!”
希望,或许就藏在那道陡峭的崖壁之后,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靖安王大营深处,一处守卫比中军大帐更加森严、完全由天机阁黑袍人掌控的营帐内。
代号“癸三”的黑袍执事,正垂首站在一名背对着他的身影后方。那身影同样穿着黑袍,但袍角绣着的暗金纹路更加繁复玄奥,身形略显佝偻,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缓慢旋转的幽蓝色晶球的奇异手杖。他面前,悬浮着一面由幽蓝光线构成的、不断流动着数据和模糊影像的光幕。
光幕上,正显示着“悬空山”外围警戒系统被触发和入侵的警报,以及韩七特遣队模糊的热源影像。
“几只小老鼠,倒是挺会钻。”拄杖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丙’字坛负责的防卫,越来越松懈了。”
“坛主息怒。”“癸三”连忙躬身,“‘丙’字坛主力正在执行‘血祭’和‘神将唤醒’仪式,外围警戒难免疏漏。属下已调派附近巡逻的‘影狩’小队前往拦截,定不让这些老鼠打扰到‘圣山’清净。”
被称为“坛主”的老者,正是天机阁“玄”字坛主!他缓缓转过身,银色面具下的双眼部位,是两片深邃如同旋涡的幽蓝,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拦截?不必了。”玄字坛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放他们进去。”
“癸三”一愣:“坛主,这……”
“几只小老鼠,翻不起浪。”玄字坛主枯瘦的手指轻轻点着光幕上韩七等人的影像,“倒是他们背后的人……那个‘变数’林晚,还有谢家那个侥幸得了‘星火’余泽的小子……有点意思。正好,用这几只老鼠,试试‘圣山’新布置的‘迎宾阵法’,也顺便……看看他们到底从‘归墟’带回了多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幽蓝的旋涡眼眸转向东方,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遥远的“铁脊山”。
“靖安王那个蠢货,败了一阵就慌了神。催促他,三日内,必须再次发动进攻,不惜代价,牵制住新稷主力。西线拖雷那边,也可以再加把火,让草原的血,流得更畅快一些。只有足够的鲜血与混乱,才能浇灌出最美的‘涅盘之花’……”
“癸三”恭敬应诺:“是!属下明白!”
玄字坛主不再言语,重新转身看向光幕,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和那根诡异的手杖,投下扭曲的影子。
放鼠入笼,添柴加火。
东西两线的战火,因他的意志,即将燃烧得更加炽烈。
而真正的猎手,正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耐心等待着收割的时机。
苏醒与暗涌,希望与陷阱。
棋盘之上,落子无声,却已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