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郡的夜,并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
那是城南兵工厂日夜不熄的炉火映照在低垂云层上的颜色。空气中不再只是湿润的雨气,而是混合了煤烟、未充分燃烧的烃类化合物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硫磺味。
城北校场,赵王麾下骁骑营的驻地。
这里原本是临江郡最精锐的部队所在,但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几盏防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下,一群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张被雨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纸片。
“真的是五花肉……”一个年轻的士兵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你看这图画的,肥肉那层还能反光。”
“别看了,那是妖术。”老伍长低声呵斥,伸手想把纸片抢过来撕碎,但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他的目光落在纸片下方那行小字上——虽然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那是定北侯府的信誉戳。
而在他身后,是一口早已见底的粥锅。今天的晚饭是掺了沙砾和霉变红薯藤的稀粥,每个人只能分到半碗。
“伍长,咱们的大统领,真的在那边买了宅子?”年轻士兵指着纸片背面的账目,眼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上面说,他上个月纳的小妾,光是聘礼就用了三百石精米。三百石啊……我娘就是因为少了一口米汤,活活饿死在逃荒路上的。”
老伍长沉默了。他想起白天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的大统领,路过营房时因为嫌弃士兵身上的臭味而捂住口鼻的样子。
“咣当!”
远处的营帐帘子被掀开,一名亲兵提着鞭子走了进来,厉声喝道:“都聚在一起干什么?不知道宵禁吗?把手里东西交出来!”
若是往常,士兵们早就散了。但今天,没人动。
年轻士兵缓缓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着红烧肉的纸片,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空洞而狰狞。
“交出来?交给你去换赏钱,还是拿去擦屁股?”
“你敢顶嘴?反了你了!”亲兵大怒,扬起鞭子就要抽。
然而,预想中的清脆鞭响并没有出现。因为那只握着鞭子的手,被老伍长死死抓住了。老伍长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此刻如同铁钳一般。
“兄弟们饿了三天了。”老伍长声音低沉,却在营帐内回荡,“大统领的小妾吃精米,我们吃红薯藤。这鞭子,今天你抽不下去。”
帐篷外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那是更多饥饿、愤怒且绝望的灵魂。定北军未发一枪一弹,仅仅是用纸片和真相,就在这看似坚固的临江防线上,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
与此同时,临江郡城南。
这里是平民禁区,也是墨先生的“炼狱”。
两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着滑腻的排水渠内壁缓缓移动。林栖忍受着扑面而来的恶臭,这味道不仅仅是污秽物,更夹杂着浓烈的化学废料气味。
“头儿,这味道不对劲。”身后的队员阿木低声说道,他把面罩拉得更紧了,“像是在烧沥青,又像是……臭鸡蛋?”
“是硫化氢和二氧化硫。”林栖冷静地报出两个赵叶教过的名词,“注意屏息,别吸入太多。前面的守卫变多了,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两人翻过一道满是铁锈的栅栏,潜入了一座巨大的砖石厂房顶部。透过破碎的天窗,林栖调整了一下单目夜视镜——这是宋应星用高纯度水晶打磨透镜,配合微弱光线增益原理制作的初代光学仪器,虽然效果不如后世,但在微光环境下足够看清轮廓。
厂房内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林栖都感到头皮发麻。
数百个巨大的陶瓮整齐排列,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工匠们像蚂蚁一样在这些陶瓮间穿梭,他们手里拿着长柄勺,将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加热的大锅中舀出,灌入瓮中。
“那是……”阿木倒吸一口凉气。
“原油。”林栖眯起眼睛,“但不是普通的原油。你看那些加热锅旁边,还有人在往里面倒黄色的粉末和白色的碎块。”
他看到一个监工不小心将一点火星溅到了地上的废料堆里。
“呼!”
火焰瞬间腾起,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暗红带着蓝边。那火苗极其粘稠,像是有生命一般附着在地面上,监工连忙用一桶水泼上去。
结果令人惊骇——水不仅没有浇灭火焰,反而带着燃烧的油滴四处飞溅,火势瞬间扩大了一倍!
“这根本不是用来守城的。”林栖的心沉了下去,“这是用来‘屠城’的。这种火一旦在街道上烧起来,水灭不掉,土盖不住,只要沾上一点,就能把人烧成灰烬。”
他看到墨先生正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城防图,在上面画了无数个红圈。那些红圈不是针对城外的定北军,而是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内的居民区、粮仓和主干道。
“他在布置燃烧点。”林栖瞬间明白了墨先生的意图,“他要把临江郡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我们攻城,他就会引爆全城,拉着几十万百姓给我们陪葬。”
“畜生。”阿木咬牙切齿。
“撤。”林栖果断下令,虽然眼中杀意沸腾,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人,而是情报,“必须立刻告诉当家。这种‘修罗火’,普通的消防车根本对付不了。”
......
定北军前线指挥部,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