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下游，江面宽阔如海。
南唐神卫军的两艘战船正顺流而下，速度很快。主船上，史弘肇站在船头，手中拿着徐铉给的铜符，反复摩挲。他身后，卢卡斯和张砚在船舱内照顾李景遂的维生容器，巴特尔则在船尾观察水流动向。
向导周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皮肤黝黑如铁，手掌粗糙如砂纸。他指着前方的江面说：“将军，从这里到杭州湾，最快也要两天两夜。但现在这个季节，江上多雾，夜里行船危险。”
“不能停。”史弘肇摇头，“鄂国公的时间不多了。”
周本点头表示理解，但补充道：“那至少让船队靠南岸走。北岸水情复杂，暗礁多；南岸虽然绕远些，但安全。”
这个建议很合理。史弘肇正要下令，随船的工部员外郎郑文宝走了过来。
“史将军，”郑文宝拱手道，“下官刚查看过水图，北岸虽险，但可节省半日行程。鄂国公性命攸关，还是走北岸吧。”
周本立即反对：“郑大人，北岸的礁石群叫‘鬼牙滩’，枯水期露出水面还好，现在这水位，十船过九船翻！不能走！”
“本官有枢密院手令，”郑文宝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行一切以快为先。周都头，你只管领航便是。”
史弘肇接过文书细看，确是枢密院的印信。他看向周本：“真那么危险？”
老船工急得直跺脚：“将军！我在这江上跑了三十年，‘鬼牙滩’折了多少船我心里有数！就是给我十条命，也不敢这时候走北岸！”
郑文宝冷笑：“周都头，你年轻时确实熟悉水情，但这些年都在水师任职，怕是对民间航道生疏了吧？本官来之前特意咨询过金陵最好的船行，他们都说北岸可走。”
两人争执不下。史弘肇陷入两难：一边是徐铉警告朝中有内鬼，一边是枢密院的正式命令。他看向维生容器中奄奄一息的李景遂，又看看江面上渐起的薄雾。
“折中。”将军最终决定，“先走南岸，若遇顺风，就在镇江转北岸。周都头，这样可行？”
周本还想说什么，但见史弘肇已决，只能叹气：“那……好吧。但将军，转北岸前必须让我先探路。”
船队继续前进。
午后，江雾渐浓。能见度降至不足五十丈，战船不得不降下部分帆，靠桨手维持速度。周本站在船首，凭记忆和经验指引方向。
郑文宝回了自己的舱室，说是要整理工部文书。但卢卡斯注意到，这位工部员外郎的舱窗一直开着，窗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不时调整角度，像是在反射什么信号。
“他在用镜语通讯。”卢卡斯低声告诉史弘肇，“拂林海军也用类似的方法，用镜子反射阳光传递简单信息。”
“能知道内容吗？”
“需要知道密码本。但方向……”卢卡斯观察铜镜的角度，“是在向江北传讯。”
江北，那是南唐的敌国——吴越国的地盘。
史弘肇心中警铃大作。他让巴特尔暗中监视郑文宝，同时亲自去找周本，商量应对之策。
但当他来到船首时，周本不见了。
“周都头说去检查锚链。”一个水兵报告。
史弘肇快步走向船尾。雾更浓了，站在船尾几乎看不见船头。锚链舱在船舱最底层，需要从甲板上的一个小舱口下去。
舱口开着。
史弘肇探头向下看，里面一片漆黑。他喊了两声“周都头”，没有回应。
“取火把来！”
火把照亮了锚链舱。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周本倒在地上，后脑有一处明显的钝击伤，鲜血染红了甲板。他的右手紧握着一块断裂的木片，木片边缘有新鲜的血迹——显然在死前进行了反抗。
更诡异的是，他的左手食指在血泊中画着什么。史弘肇俯身细看，是半个未完成的字：左边是“水”字旁，右边只画了一横就断了。
“‘江’？‘河’？还是‘海’？”张砚猜测。
“也可能是‘沈’或‘汤’。”韩知节补充，“周都头可能想写出凶手的名字，但没写完就……”
史弘肇检查周本的身体。除了后脑的致命伤，他的脖子和手臂有几处抓痕，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应该是凶手的。
“巴特尔，”史弘肇说，“用你的方法，能不能从这些痕迹里看出什么？”
契丹萨满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在周本指甲缝中的皮屑上。药水与皮屑接触后，发出澹澹的绿光。
“这是……拜占庭生化改造人的组织反应！”巴特尔脸色一变，“凶手是改造人！”
船上怎么会有改造人？除了李景遂，就只有……
众人同时看向郑文宝的舱室方向。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摇晃！
“敌袭！”了望台上的水兵大喊，“左舷有船靠近！”
浓雾中，一艘黑色的船只如同鬼影般出现在战船左侧，距离不到二十丈。那船没有帆，船体低矮，表面覆盖着深色涂层，在雾中几乎隐形。
更诡异的是，它没有桨手划船的痕迹，却以不慢的速度逼近。
“是拜占庭的潜舟母船！”卢卡斯认出了船型，“可以搭载四到六艘小型潜舟，本身也有一定战斗力！”
黑色母船的侧舷打开数个孔洞，三艘小型潜舟如箭鱼般射出，迅速潜入水中。下一秒，战船底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潜舟在用撞角攻击船底！
“所有水手就位！”史弘肇大吼，“张砚，你带人去检查船底损伤！卢卡斯，准备你的机械弩！韩知节，保护好鄂国公！”
战乱爆发得突然，但神卫军毕竟是正规水师，迅速组织起防御。船侧的弩炮转向，向水中发射带倒钩的标枪，试图捕捉潜舟。
但潜舟太过灵活，轻易躲过攻击。
郑文宝此时从舱室跑出，一脸“惊慌”：“史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贼船？”
史弘肇冷冷看了他一眼：“郑大人还是回舱安全些。”说完不再理会，继续指挥战斗。
水下，一艘潜舟成功撞穿了战船的左舷下部。江水开始涌入，船身明显倾斜。水兵们奋力堵漏，但破口太大。
“必须击沉那艘母船！”史弘肇判断。
但母船始终保持在弩炮射程边缘，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在戏耍他们。更糟的是，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已不足三十丈。
就在这时，第二艘战船——那艘载着大部分水兵和补给的副船——突然传来爆炸声！
浓雾中火光一闪，副船的船尾燃起大火。火光照亮了雾中的景象：另一艘黑色的母船不知何时绕到了副船后方，用某种喷火装置发动了攻击。
“分兵战术……”史弘肇咬牙。拜占庭的目的很明确：先削弱副船，让他们失去支援。
副船的火势迅速蔓延。船上的水兵开始跳水逃生，但水中还有潜舟在游弋，落水者凶多吉少。
绝境中，史弘肇做出了冒险的决定：“转向！撞向母船！”
“将军，我们的船已经漏水，撞上去可能同归于尽！”
“那就同归于尽！”史弘肇拔出横刀，“总比被慢慢玩死强！”
战船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母船全速冲去。母船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紧急转向规避，但雾中机动不便，两船距离快速缩短。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嗡鸣声。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一种类似金属震颤的声音，频率很高，穿透浓雾，让所有人耳膜发胀。
嗡鸣声中，江面的雾气开始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漩涡。更诡异的是，水下的潜舟突然全部浮出水面，像是失去了动力，随波漂流。
母船也停止了机动，静静停在江心。
“怎么回事？”卢卡斯茫然。
张砚的地脉探测装置此刻剧烈颤动：“是……是地脉能量被强行梳理了！有人在用更高阶的技术，压制了这一片水域的能量流动！”
浓雾渐渐散开一个通道。
通道尽头，一艘银灰色的梭形船只缓缓驶来。船体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表面没有帆也没有桨，却平稳地破开江水。
船首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