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星泪潭’。”陆弦轻声道,“水里有发光的矿物。宇文恺当年在此取水,用于冷却锻造工具。”
潭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陶罐,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砧。这里显然是当年的一个临时工坊。
“密道出口在哪?”凌远问。
“潭水对面,那块像屏风的石壁后。”陆弦指向洞穴另一侧,“但出口离铁砧谷还有半里,需要穿越一片开阔地。契丹人肯定有哨岗。”
“先休息,天黑再行动。”
众人在潭边歇脚。凌远检查装备:横刀一把,短刀一柄,弓已损毁,箭只剩五支。杨武还有一把刀,弩机在陈五那里。赵小七带了一捆绳索和铁钩。
陆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众人:“这是家母配的‘行军丹’,能提神抗乏,但药效过后会加倍疲惫。非不得已不要用。”
凌远吞下一粒,果然觉得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陆姑娘,”他忽然问,“你母亲……是怎么知道宇文恺这么多事的?”
陆弦沉默片刻:“家母本姓不姓陆。她原是宇文恺一脉的匠师后人,家族世代守护阴山秘密。三十年前,家族内部分裂,有人想开启昆仑墟取地火精粹,家母反对,遭追杀,隐姓埋名逃到北疆。”
“所以你们这一脉,是‘守山人’?”
“算是。”陆弦点头,“但到我这代,只剩我一个了。家母临终前说,若昆仑墟将开,便是天意,不必强阻。可我还是……”
“还是来了。”凌远接话,“因为你母亲教你的,不只是守护秘密,更是守护苍生。”
陆弦眼眶微红,别过头去。
天色渐暗,荧光潭水越发亮眼。凌远估算时间,快到酉时了。
“准备出发。”
众人起身,绕到潭水对面。果然如陆弦所说,一面形如屏风的石壁后,有个隐蔽的出口。出口外是茂密的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远处山谷中灯火通明。
那就是铁砧谷。
四人匍匐在灌木丛中,观察谷内情形。
铁砧谷呈马蹄形,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内至少有上百顶帐篷,中央空地上,矗立着一台庞然大物——那就是开山器。
那机器高约五丈,主体是一根粗大的铁制钻杆,钻头呈螺旋状,泛着暗沉的黑光。钻杆连接着一套复杂的齿轮组,齿轮又连着八头牛的挽具。机器旁堆着小山般的木柴和铁砂,还有十几桶猛火油。
“他们在做最后调试。”杨武低声道,“看,钻杆在缓慢转动。”
确实,钻杆正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旋转,钻头与地面接触处,有细微的石粉扬起。机器周围,十几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忙碌,而四周有至少五十名契丹武士警戒。
更远处,谷口位置,还有近百契丹骑兵驻扎。
“硬闯不可能。”赵小七摇头,“五十步内就会被射成刺猬。”
凌远的目光扫过谷地。开山器旁堆放的猛火油桶是关键——如果能引爆那些油桶,机器必然损毁。但如何接近?
“有办法。”陆弦忽然指向谷地东侧山壁,“那里,看到那处突出的岩台了吗?…”
“怎么上去?”
“我知道一条采药人的小道。”陆弦指向他们所在的灌木丛后方,“绕到山脊背面,有一条险道可通岩台。但路很窄,只能一人通过。”
凌远迅速决断:“赵小七,你攀山本事最好,带两桶火油上去——不用多,砸准就行。杨武,你去谷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陆姑娘留在这里指引。我趁机接近机器,做最后破坏。”
“太危险了!”杨武反对,“郎君,我去接近机器,您来指挥——”
“这是命令。”凌远不容置疑,“我对机关更熟,知道怎么彻底毁掉它。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失败,你们还有机会撤。”
众人知道争不过,只能执行。
赵小七卸下不必要的装备,只带绳索和两小皮囊的火油(那是从契丹游骑尸体上搜来的)。他像壁虎般攀上山壁,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杨武则悄悄摸向谷口方向。他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但不必接战——用弓箭射几匹马,或者放把火,足够引起骚动。
凌远和陆弦留在原地,等待时机。
半刻钟后,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契丹人的惊呼——杨武得手了。
谷内顿时一阵骚动,部分武士奔向谷口。开山器旁的警戒松懈了些。
就是现在!
凌远如猎豹般冲出灌木丛,借着帐篷阴影快速接近机器。他的目标是钻杆与齿轮组的连接处——那里有巨大的销栓,一旦拔出,钻杆就会失控。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距离机器还剩二十步时,一个契丹匠师突然转头,看到了他!
“有敌人!”匠师用契丹语大喊。
三名契丹武士立刻拔刀冲来。凌远不退反进,横刀在手,迎头劈向第一人!刀锋相撞,火星迸溅。凌远借力旋身,刀尖划过第二人的咽喉,同时一脚踹中第三人小腹。
三人瞬间倒地,但更多武士围了上来。
凌远边战边向机器靠近。又有两个契丹兵拦截,他格开一刀,矮身突进,短刀刺入对方肋下。另一个契丹兵挥刀劈来,他侧身让过,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那人的刀竟砍中了同伴。
血光飞溅中,凌远终于冲到机器基座下。
巨大的销栓就在眼前,粗如儿臂,用铁楔固定。他挥刀猛砍铁楔,火星四溅。一刀、两刀、三刀……铁楔松动!
“放箭!”远处传来耶律迭剌的怒吼。
箭矢破空而来。凌远伏低身体,继续挥砍。终于,铁楔脱落!他双手抓住销栓,用尽全力往外拔——
销栓纹丝不动。常年受震,已与基座锈死。
箭矢越来越密,一支箭射中他左肩,贯穿皮肉。剧痛袭来,但他不敢停。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隆巨响!
赵小七成功了!岩台上,两块巨石滚落,其中一块精准砸中了猛火油桶堆!
“轰——!!!”
爆炸的气浪将凌远掀飞。火海瞬间吞没了半个谷地,开山器被烈焰包裹,木结构部分开始燃烧。
但钻杆主体是铁的,火焰一时烧不毁。
凌远挣扎爬起,左肩血流如注。他看到钻杆还在缓慢转动,而钻头处,岩石已出现明显裂缝——只差最后几尺了!
必须彻底毁掉它!
他冲向火焰中的机器,不顾炽热,捡起地上一个铁锤,对着钻杆与齿轮的连接处猛砸!高温让铁锤烫手,但他死死握住。
一锤、两锤……连接处开始变形。
“凌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火海外响起。
孙七!他竟在这里!
孙七站在安全距离外,张弓搭箭,瞄准凌远:“大哥,到此为止了。”
箭矢离弦。
凌远没有躲——也躲不开。他挥出最后一锤!
“铛——!”
连接处彻底断裂,钻杆歪斜,卡死在岩石中。
而孙七的箭,射中了他的右胸。
凌远踉跄后退,撞在滚烫的机器基座上。他低头看去,箭杆在胸前颤动,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火海中,他看到孙七再次搭箭。
也看到了杨武和赵小七正拼命冲来。
更看到了,钻头下那道裂缝中,已有赤红的岩浆开始渗出……
地火,终究还是漏了。